凌雪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强自忍住,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玄烨在他面前站定,俯视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和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淡色的唇瓣上。
“凌雪尘,”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你怕朕?”
凌雪尘呼吸一窒,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怕?自然是怕的。这皇宫,这帝王,都让他感到恐惧。
但他不愿示弱,只是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陛下天威,臣敬畏于心。”
“敬畏……”玄煌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朝着凌雪尘的脸颊探去。
凌雪尘浑身一僵,几乎要弹起来!他要做什么?!
然而,那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肌肤时,倏然转向,轻轻拂过他鬓边的一缕散发,将其拢到耳后。
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
“发丝乱了。”玄煌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凌雪尘的耳廓。
凌雪尘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肋骨。这突如其来的、逾越了君臣界限的亲密举动,让他完全不知所措。
玄煌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足的笑意,随即退开一步,恢复了帝王的疏离姿态。
“茶稍后会送到听竹苑。你退下吧。”
凌雪尘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行礼告退,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御书房,背影甚至带着几分仓皇。
玄煌看着他逃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及发丝时那微凉的触感。
师尊,你瞧,即便忘了所有,你的身体,依旧记得我的靠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开了。
他回到书案前,拿起朱笔,心情愉悦地继续批阅起奏折。而奏折旁,那本《战国策》上,方才凌雪尘论述时,他指尖无意中点过的地方,墨迹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
像一个小小的,无人察觉的印记。
御花园的暗涌
自御书房那次逾越的召见后,凌雪尘将自己关在听竹苑中,一连数日未曾踏出宫门半步。
他需要时间冷静。皇帝玄烨的行为愈发难以揣测,那日的靠近、触碰,以及那句意味不明的“你怕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他并非无知少年,宫中龌龊并非没有耳闻,只是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目标,而那个施加者,竟是九五之尊。
这种认知让他遍体生寒,却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诡异的心悸。每当闭上眼,皇帝靠近时那混合着龙涎香与墨香的气息,以及指尖拂过鬓角时微凉的触感,便会清晰地浮现,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试图用读书来平复心绪,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在期待,又像是在惧怕某个身影的出现。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在小禄子几次三番“公子需出门走走,以免闷坏了”的劝说下,凌雪尘终于勉强同意,到御花园僻静处散心。
御花园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一步一景。凌雪尘刻意避开可能会遇到妃嫔宫人的主路,只沿着竹林旁的小径缓步而行。初夏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微风拂过,带来沙沙声响和草木清香,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几分郁结。
然而,安宁总是短暂。
就在他驻足于一片芍药圃前,看着那碗口大的花朵争奇斗艳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当是谁有如此雅兴,原来是北凛来的雪尘公子。”
凌雪尘身形微顿,缓缓转身。只见不远处站着几位华服青年,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还算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纵之气,正是当今圣上的三弟,瑞王玄钰。他身后跟着的,亦是些宗室子弟或勋贵之后。
凌雪尘垂下眼帘,依礼微微躬身:“参见瑞王殿下。”
玄钰踱步上前,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凌雪尘,尤其在看到他身上明显不属于质子份例的月白锦袍时,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和轻蔑。
“啧啧,真是人靠衣装。搬进了听竹苑,果然不一样了,这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正经王爷呢。”玄钰语带嘲讽,他身后几人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凌雪尘眉头微蹙,不欲与他纠缠,淡声道:“殿下说笑了。若无事,臣先行告退。”
“急什么?”玄钰侧身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冷笑道,“本王听说,皇兄近来对你很是‘赏识’,不仅亲赐宫苑,还时常召见。不知雪尘公子有何过人之处,能得皇兄如此青眼?说出来,也让本王等人……学习学习?”
这话已是极其露骨的羞辱和试探,暗示凌雪尘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媚上。
凌雪尘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玄钰:“陛下仁厚,体恤臣子,臣唯有感激。殿下若对陛下行事有何不解,何不亲自去问陛下?”
他语气平静,却将问题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甚至暗指玄钰不敢直面皇帝。
玄钰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质子!别以为有皇兄给你撑腰,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战败国送来的玩意儿,也敢在本王面前拿乔!”
说着,他竟伸手朝凌雪尘的肩膀推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