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尘没想到他敢在御花园内直接动手,猝不及防下被推得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公子!”小禄子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骤然响起:
“朕倒不知,朕的御花园,何时成了瑞王你逞威风的地方了?”
众人皆是一惊,骇然转头。只见不远处竹林小径的尽头,皇帝玄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玄钰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地:“参……参见皇兄(陛下)!”
玄烨缓步走来,目光先是在凌雪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见他无恙,才落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玄钰身上。
“瑞王,”玄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朕将凌质子安置宫中,是以礼相待,彰显我大晋气度。你方才所言所行,是在打朕的脸,还是在丢大晋的脸?”
“臣弟不敢!臣弟知错!皇兄恕罪!”玄钰磕头如捣蒜,哪还有方才半分嚣张。
“滚去宗人府,自领二十杖,闭门思过一月。”玄烨毫不留情地发落,随即目光扫向其他几人,“你们,一并去领十杖。”
“谢……谢陛下开恩!”几人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生怕慢一步就会引来更可怕的惩罚。
转眼间,方才还充满戾气的芍药圃前,只剩下玄烨、凌雪尘,以及远远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小禄子。
玄烨走到凌雪尘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没事吧?”他问,声音比起方才的冰冷,柔和了不止一分。
凌雪尘垂下头,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谢陛下解围,臣无事。”
“无事?”玄烨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方才被瑞王推搡过的肩头,那里锦袍起了一道细微的褶皱,“他碰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凌雪尘身体一僵,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再次笼罩了他。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区区小事,不敢劳陛下挂心。”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玄烨凝视着他强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情绪翻涌。他想起万年前,师尊也是这般,清冷隐忍,纵使面对万千魔神,亦不曾退却,却总将最柔软的一面,留给了他这把不懂事的剑。
如今,竟让这等蝼蚁欺到头上。
杀意在他胸中翻腾,又被他强行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漠:“日后若再有人敢对你不敬,无论他是谁,直接告诉朕,或者……”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凌雪尘一眼,“打回去。一切,有朕替你担着。”
这话,已不是简单的维护,而是近乎纵容的撑腰。
凌雪尘猛地抬头,撞进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中巨震。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如何不懂?这已远超对待一个“贵客”的范畴。
“陛下,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拒绝?感激?还是质问?
玄烨却不再给他纠结的机会,转身道:“御花园景致尚可,陪朕走走。”
说完,便率先沿着小径向前走去。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君臣同游。
凌雪尘看着皇帝挺拔而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背影,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最终,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竹影摇曳,花香馥郁。一玄一白两道身影,沉默地行走在寂静的御花园中。一个在前,步履沉稳,仿佛掌控一切;一个在后,心思百转,步步惊心。
暗涌,在阳光下落了痕。
墨痕心迹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听竹苑内却因绿竹环抱,显得格外幽静清凉。书房的窗扉大开,微风拂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响。
凌雪尘正临窗习字。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静心宁神的方式。铺开的宣纸上,墨迹未干,抄录的是一首前朝隐士的山水诗,笔锋清瘦孤峭,一如他此刻试图维持的心境。
自从御花园那次解围与同行后,皇帝玄烨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由头,不再仅限于厚赏,而是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靠近。
内侍通禀声刚落,那道玄色龙纹身影便已出现在书房门口,并未带着大批随从,只身后跟着手捧一个紫檀木匣的高德全。
“参见陛下。”凌雪尘搁下笔,依礼躬身。指尖还残留着墨锭的微凉。
“不必多礼。”玄烨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温和,他踱步走近,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书案的宣纸上,“在练字?”
“闲来无事,胡乱书写,让陛下见笑。”凌雪尘垂下眼帘,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在。皇帝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他刻意收敛了威压,也足以让这方静谧的书斋空气变得凝滞。
玄烨却似乎极有兴致,走到书案旁,俯身细看。他靠得有些近,凌雪尘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御用熏香,与他平时惯用的冷檀不同,今日似乎换了一种,带着极淡的松针气息。
“笔力劲瘦,风骨初成。只是……”玄烨的指尖虚虚点过几个字,“此处转折稍显刻意,锋棱过锐,易折。写字如做人,有时需懂得藏锋。”
他的点评一针见血,并非虚言夸赞。凌雪尘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入玄烨望过来的目光中。那双眼深邃依旧,此刻却并无朝堂上的锐利,反而带着一种……类似于师长般的温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