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方潮生猛地关掉床头灯,拉起被子蒙住头,闷声说道:“我要睡觉了,别再说话了。”
狭小的宿舍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陆川面无表情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漆黑的房间里看不清他的神色。他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的床板,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一丝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房间里的轮廓。
两人躺在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和难以言说的尴尬。
方潮生虽然蒙着头,却毫无睡意,心里又气又委屈,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好心解释,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而陆川的心里,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在意,或许是不想看到方潮生被那样的人拖累,又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看到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那一点微妙的联系,就此断裂。
总之很奇怪,似乎有什么在脱离他的掌控。
陆川的父母自从离婚后,父亲的脾气就变得愈发暴躁乖戾。生活的不顺心、事业的失意,最终都化作拳头落在陆川身上。
父亲打人很聪明,从不挑脸、手这些显眼的地方,只往后背、腰腹这些被衣物遮挡的部位下手,既发泄了怒火,又不会被外人看出端倪,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那天方潮生帮他上药时,看到的那些青紫交错、甚至有些发黑的伤痕,其实大多是陈年旧伤,并非赵景深和韩世航那几个少年人所为,毕竟都是半大的孩子,下手再重也带着几分青涩,远不及父亲喝醉时拳头的狠辣。
而陆川的隐忍与沉默,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殴打与压抑中,慢慢练出来的。
可最近,父亲的状态愈发不对劲,整个人透着一股疯癫的意味。
后来陆川才知道,父亲和朋友合伙做生意,被人卷走了所有资金,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下了巨额债务。催债的电话日夜不停,他甚至厚着脸皮给陆川的母亲、他的前妻打去电话求助,结果自然是遭到了一顿羞辱与斥责。
这个周末,陆川回到家,刚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烟酒味、霉味的恶臭就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房间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烟蒂和空啤酒瓶,地上散落着食物包装袋和废纸,原本还算整洁的家,此刻乱得像个垃圾场。
陆川有轻微的洁癖,看着眼前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涌。他心里盘算着,他爸要是还没走,恐怕只会把这里弄得更脏,不如等他走了再好好收拾。
可他刚想转身回自己的房间,父亲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还沾着酒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反而对着陆川招了招手,整个人行为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阿川,过来。”
陆川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不明所以地往前挪了几步。
父亲忽然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阿川,你最近是不是该发奖学金了?你现在念的可是贵族学校,老爸我每年花几万供你上学,不容易啊。我听说你们学校的奖学金不少,老师有没有发给你?”
他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川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把银行卡给我,你年纪还小,钱放在你那里不安全,不如交给我来帮你保管。等以后你需要了,老爸再还给你。”
陆川看着他爸眼底的贪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思?看样子这次他亏的钱不少,竟然都打起了自己那点奖学金的主意。可他的奖学金最多也就几千块钱,除却自己每学期的吃喝花费,也剩不下多少,对于他欠下的巨额债务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想要靠这点钱东山再起根本不可能,但如果是用来跑路,或许还够支撑一阵子。
陆川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家里值钱的电器、家具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被他爸偷偷倒卖了出去。
这栋房子是爷爷奶奶在世时留给父亲的唯一遗产,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住处。要是连这房子都被银行收走,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可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个解脱的好机会。如果父亲现在走了,他以后就不用再忍受那些无端的殴打和辱骂了。
一个人的日子虽然苦,但至少清净、自由,他可以安安稳稳地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彻底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只犹豫了一瞬,陆川就从书包的侧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
父亲看到银行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一把夺了过去,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陆川反悔。
“密码是你生日吧?好,爸知道了。”他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拍了拍陆川的脸,“爸现在就出去给你买好吃的,你等着,回来给你添俩菜。”
说完,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甚至没来得及关上大门,只留下一阵风与满地狼藉。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轻松。他太了解他了,他不会回来了。他这是要抛弃自己,独自跑路,躲避那些催债的人。
陆川缓缓关上房门,目光落在这栋承载了他童年阴影与少年伤痛的房子上。
这里很快就会不属于他了。不过还好,爷爷奶奶过世前,偷偷给了他一张银行卡,里面存着他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和一些给低年级学生补课的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他租个小房子,支撑到高中毕业。等考上大学,住进学生宿舍,一切就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