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滑落在地,他波澜不惊地望着他:“钱运使误会了,我受了点小伤事小。只是你压在某那里的账册,还是被官家派来的审计院查出了一点问题。我前几日去樵州打仗了,审计院收到好几个漕运条口官员塞来的举报信。他们顺着线索,查出你这几处和买的帐目没有做平,漕粮损耗也格外异常,你自己看看?数额惊人啊,快赶上行在一年赋税了。”
账册撒了一地,作假太多,钱运使根本分不清楚。他跪在地上随便翻看,心里门儿清,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什么官家查账?只怕是哪里的关窍没有摸准,激怒了这位年轻的权贵,他要拿自己立威了。
钱运使抹着额头滚落的汗珠,自我开解道:“做事便是如此,多做多错。老朽,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吧?”
“但这件事不好收场啊。审计院的人,已被我护送回京复命,官家正是缺钱的时候,拿你开刀稳赚不赔。”兰辞一对眸子盯着他,锋锐如刀,看得人不寒而栗:“钱大人,我劝你尽快你辞官,以保晚节吧?”
这下钱运使明白了,兰鹤林之所以死盯着他不放过,还是为了军饷。
他应当早就在想法子除掉他,换上自己人。如此一来,粮饷充足,军队忠诚,余粮可用于周转,将重要商路垄断下来,甚至在民间对苛捐杂税放水都绰绰有余,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名利双收。
钱运使望了望兵刃上的寒光。
这样想来,即便他冒险杀了自己,也是划得来的。
兰辞与他对视,两个人都明白对方所想,交换了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
他笑一笑:“不急,钱大人慢慢想。”
守在门口的武官抖擞了精神,喊着号子将偏厅的门堵住。
钱运使老手一抖,脸上笑容快要挂不住:“兰大人,您这样……多少顾念钱氏与您的母族情分吧?”
兰辞脸色越来越差,语气也变得不耐烦,皱眉在展开的纸笔上敲了敲:“钱大人离京太久了,消息都不灵通了吧?钱氏眼看着就没落了,任户部尚书钱老,在筹备告老还乡。至于我继母,您大概不知,我生母就是被她气死的,你看我两之间,有交情可顾念吗?”
他指了指外面:“现在写,是衣锦还乡。这些年你攒下那些,够你余生富贵了。等官家批了战时便宜行事,你自看看外面吧。”
萧家人的惨叫声逐渐听不清楚。
兰辞冷淡前去查看,摸了一手血,回来时钱运使还在原地哆嗦,他哼笑一声,自持了笔,对着账册上的笔迹略一琢磨,洋洋洒洒不过一刻钟,便写出一封八九分相像的辞呈。
“按手印吧。”说罢,他又捏着对方的手。
钱运使不敢拒绝。兰辞抖了抖白纸黑字:“钱大人可还满意?”
钱运使点头如捣蒜:“满意,满意。”便主动按下手印。
兰辞将辞呈交给子规:x“尽快送回京,确保户部核批。”
“是,郎君,”子规接过来:“那钱大人……”
“人是不留了,”兰辞擦掉手指上的血,将手帕丢到一边:“晚点,风头过去再动手吧,做得干净些。”
不能让春杏知道。
这一场庆功宴血腥收场,不过对于无足轻重的小官吏们来说,却是看了场难得的大热闹。
几个小知县坐在角落,这群算不上熟悉的同侪们,正巧找到了现成的谈资。
江宁知县道:“要我说,这还真不怪兰大人。”
胡凌云向他看去:“有什么说法啊?”
“兰大人来了建康,行事惯来温和,堪称儒将,本地文官、士绅无人不服。”那人道:“原本那个做生意的萧行首,就伙同钱大人克扣鱼肉百姓,这谁不知道啊。他们不敢对他动手,是听说他在这儿有个姘头,想给个下马威的,没想到阴差阳错,伤的还是兰大人。”
上元知县道:“唉,这些人不都是为了自己,走了那个来了这个,不会有什么分别!”
胡凌云望着前厅抽搐的尸体,沉默下来。
恐怕和他们揣测相反,兰鹤林这件事之所以办得这么锋芒毕露,除了借机夺回财权和立威,并不是因为伤了他自己,而是因为他们打算伤春杏吧。
他怀中还揣着一份写好的辞呈,担心打草惊蛇,没有立刻递上去。
他晓得软弱的马知府,已经对兰鹤林言听计从,这封辞呈一旦奉上,就会迅速被转至兰鹤林手中。
他要先同春杏商量好。
如今……他捏着辞呈。或许是要等等。
*
周大夫下的方子,与他教岁岁做的避子药一样猛。
春杏喝了汤药,傍晚醒过来,正懵然坐在床头,忽然感觉身下一股暖流。
她来癸水了。
女医侍们在外面准备妥当,很快进来,为她换上舒适的衣衫和滋养汤水。
兰辞回来时,从太医局带去的几个大夫,已经替春杏把了脉。他们告诉他,夫人一切都好,这几日只要保持心情愉快,营养均衡即可。
兰辞点头,把买红果的娘子叫来:“英娘,她还好吗?”
他犹豫了片刻:“可有说要出去之类?”
秋娘摇头:“夫人睡醒了,用了半碗汤水,说是肚子有些痛,洗漱完之后,早早又躺回去了。”
兰辞一颗心落回肚子,他换下公服,洗完澡换了件黑色单衣,才往厢房里走。
春杏蜷缩在床头翻看一本书,床边点着灯,光线不算好。
兰辞过来:“还疼吗?”
春杏抬头看他,放下书:“好多了。你的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