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娘拉住她道:“这个您不要去,要摸尸体的,会被吓到。”
春杏犹豫须臾,还是坚持道:“没事的。”
随着辎重营将车推往河滩,沿途到处都是伤兵。好在有胜利这碗镇痛药,气氛不算肃穆,轻伤伤员们还能在篝火前有说有笑的。
再往前走,河滩边的一幕让她说不出话。使用火药后留下的烟雾,成片地压在水面上,靠近了闻得到呛人的气味。目光所及,江水在晦暗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河面上一片狼藉,破碎的船板,漂浮的断桨纠缠在一起。
肿胀发白的尸体随着缓浪无声地起伏、碰撞,几乎遍布了整个河道。靠近河滩的被清扫战场的民兵,用挠钩打捞上岸,但更多的则堵塞着河道。
一艘小船摇过来,刘娘子帮着卸下船上的死者,接着按照战袍颜色区分敌我,然后剥下札甲,回收武器。
空气中弥散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淤泥与腐烂物混合,引来了许多绿头苍蝇。春杏脸上戴着医女分发的防止疫病的覆面,将这些气味隔开,似乎也极大驱散了尸体的冲击。
英娘时不时看夫人一眼,除了最开始翻过一具浮肿的尸体,大家都吓到之外,夫人都表现得很平和。
她记得夫人在临安时,一直是个纤尘不染的高门贵女,那时她是留在循王府的暗卫,看着与夫人一样干净秀气的小月与雀儿每日陪她,只觉得那都是与她不同的人。
人到底是有千面的,就像郎君在临安,也会被以为是文质彬彬的矜贵公x子。
春杏一开始也是害怕的,但时间久了,只记得麻木地拔箭,卸甲,将尚且完好的箭镞和手刀丢进身后的大筐里。
她一边忙碌,一边回想起刚进循王府,那个死去的小厮。
小厮叫立夏。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立夏是被兰辞还是郡王妃弄死的。
是兰辞杀的,也不奇怪。战场上死的人一捆一捆的,看得她也麻木了。有些人勉强辩得清眉目,好像在兰辞的营帐外有一面之缘,很多都是半大孩子。
奇怪的是,不少身着犬戎军服的,也生着一副汉儿的面孔。
已方的尸体会拖回去辨认编号,核销编制,再集中焚毁,免得生疫。勋贵出身的低阶军官和统领官及以上的高级武官,才会被整理好遗容,将遗体运回。
一名瘦高武官被打捞上岸,英娘手上动作一顿,接着很快地将对方身上的箭镞扯出来,丢进身后的筐子。
春杏在不远处发呆,立刻发现不对劲,她上前几步。死者虽然面色灰白,周身血污,但还能认得出来——是子规。
两个人都无声地静默了许久,英娘将他身上披的札甲卸下来,这些也都是要回收,再给别人用的。
春杏站在一旁木愣愣地想,她记得子规功夫特别好,她在京口遇到劫匪,看过对方几乎可以以一敌十,水性也好,像是闭着眼都沉不下去一样。
他这样的人,竟然这么年轻就死了。
“以后就没人和我换值了,”英娘将人背起来,叹气道:“咱们也没爹没娘的,抚恤金都省下来了。”
春杏站在原地,脸上有液体往下淌,她奇怪地抹掉了。抬起头,更多的液体落在她额头上,她发现阴暗的天气,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几艘运送粮草的福船靠岸,辎重营的民兵将准备好的米肉抬上去。北岸属于汉人了,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运送补给,尤其是今晚,对岸还活着的将士,需要一场振奋人心的庆功宴。
春杏走过去,将玉骨笛给一位面熟的虞候看:“我是兰鹤林的人,辛苦捎上我,我要见他。”
北岸的庆功宴上,兰辞说了几句场面话,就退到河上一艘楼船内。
春杏在河边,看着那道颀长的剪影。
活下来的将士打到北岸,无一不是身负军功或犒赏,他们唱歌喝酒,不知疲倦般得彻夜狂欢。
兰鹤林却显得很安静,安静到与这种大开大合的环境格格不入。春杏从前不懂他的寡言,现在开始理解他。
他如果真是那种快意恩仇的人,或是嗜血残暴,反倒是好事,可他心里又不认可这样的生活,所以格外矛盾。
也很痛苦。
春杏踏着木梯爬上去,兰辞望见是她,好像恢复了一点神气,将她抱进怀中。
春杏回抱住他:“后面怎么打算呢。”
兰辞道:“城镇易守难攻,我们补给需要过河,不占优势。如果按官家的意思,就是拿这次胜利当筹码,谈好条件,就退回南岸去。”
暂时应该不会再打了,春杏猛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不打了也好,你休息吧。”
彼此的呼吸纠缠,兰辞感觉到一股困意,昏昏沉沉地枕着春杏的膝盖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春杏含着一口烈酒,嘴对嘴,顶进他的喉咙。
他起初懵懵懂懂地接纳了这口辛辣,继而摇头,难以置信地抬头:“你给我下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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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她逃他追[让我康康]
跳河
春杏松开他,后退了几步:“一点点。”
兰辞站不稳,没走几步,就跪在地上,撑着头,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春杏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飞快地道:“你很好,但我想离开。念在我们夫妻一场,你不要为难我娘和大哥,他们不知道我要走,我也不会回去找他们了……”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兰辞突然从靴中抽出短匕。
血溅出来,他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疼痛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清醒,但是迷药下的猛,他站不起来,只能在原地问她:“上回在江乘,你就打算走,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