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辞闭上眼,将脸埋进斗篷粗粝的布料中,干净的皂角香传来。她救了他,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为什么?因为早些时候,她喜欢他,不肯挟恩图报。后来想与他分开,自然更不会说。
这样一串起来,一切都合理了。他忽然觉得一刻都等不了了,他必须尽快见到春杏。
救命之恩,自当犬马相报。
他怎可留恩人独在苦寒之地?定然是要陪伴在侧,日夜侍奉的。
等小满回来,兰辞将事情交代好,便出发往北走了,身边只带了几个亲兵。
时间紧,他走的连天带夜,这一路除了船上能眯一会,几乎没合眼,他本想赶在四月初八之前到益都,最终还是没赶上。
路上他想了很多事。
踏进原本属于犬戎的地界,他似乎与□□抽离一般,在想若是从前,他定然要等胡凌云回来复命,辛铎将这块地收拾服帖,才会踏进来。而不是这样以身犯险。
他想到邱将军曾夸他谨慎持重,那不过是这世上,几乎没给他留犯错的机会。所以就连春杏从临安离开,他都在权衡利弊下做了最稳妥的抉择。
现在后悔吗?他一直不愿面对。
其实是后悔的,特别后悔。
那时候若他强留下祝鸣漪,他们的孩子想必都满地跑了。
但现在这样又未尝不好,没有失去过,就没机会真正了解她。他也不希望她像从前那样委屈地藏在假面中。
到了益都府城门外,兰辞才用鸣镝把英娘和几个暗卫招来:“夫人呢?”
英娘诧异极了:“侯爷?您怎么来这里了?”
对上兰辞焦急的神色,她知道是近来在春杏身边的日子太好过了,识相地闭嘴:“夫人近来都住在辛大人家,现下在见一名董姓娘子。”
兰辞夹着马肚子,边走边道:“什么董姓娘子?”
英娘没过脑子:“就是娘子跳淮河之后么,就住在她家里,那个董娘子人特别好。但是她儿子去圩河赚钱,被鲁王害死了,剩个媳妇和遗腹子。辛大人看她怪可怜的,就给她在城外置了地。她闲不住,还出海打渔呢……”
兰辞隐约记起这个人。他气闷地听她絮絮叨叨说完,心里涌起了淡淡的胜负欲:“你给她孙儿备份厚礼,再把益都最好的酒楼盘下来给她,要尽快办好,用……夫人夫君的名义。”
不知不觉走到辛宅角门,英娘带兰辞进去,打算先小跑进去与春杏打声招呼,却他被拦住:“你在外面守着,我自己去找她。”
推开后院的门,他抬手示意随侍们噤声。
堂屋的窗子没关,纱帘下能看见春杏与另一位女子头挨着头,笑着说话。
见到人了,想得又多了,他记起自己是答应过春杏,不强迫她做任何选择的。
但现在不算,是他自己来了,且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不好管他两条腿放哪儿吧。
兰辞在院子里坐下来,托着下巴等她。
董娘子进城,给儿媳妇雨瑶买零嘴吃。顺便来送自家晒的咸鱼,给春杏当小菜。厨娘做得五花肉烧咸鱼干,咸甜口的,春杏特别喜欢吃。
董娘子道:“辛大人说固平那里没有好地,给我在益都府郊外买了块良田,这样雨瑶生孩子,就能请到城里的稳婆啦!”
她高兴中带着点心虚:“这简直就和天上掉馅饼似的,辛大人怎么这么好啊!”
董娘子不知道缘由,春杏却能理解一二。同样是被鲁王害死亲人,辛铎人不坏,会希望董娘子的孙儿能顺利活下来。
但这些不好告诉董娘子,春杏拍拍她:“对啊,辛大人就是好人!你回去,可得给大家伙儿x好好夸夸他。”
若换成从前,兰辞听见春杏这么说,心里怕是要吃味的。
但现在大恩当前,他心里有凌驾一切的优越感:
春杏救过他,他的命都是春杏给的。
莫说辛铎这样浅薄的关系,就是胡凌云那种与她朝夕相处几十年的人,也及不上他与春杏关系密切。
他觉得自己无敌了。他可是有名有份,能为春杏结草衔环、当牛做马的人,其他人那都算是些什么东西?
董娘子向来是闲不住的,送了咸鱼,她打算去南边:“那我先走了啊杏娘,现在出发,正好赶上退潮去赶海,你有什么喜欢吃的,我给你留好。”
春杏笑得眉眼弯弯:“我没见过海盘车,你要是捡到了,下回带一只给我看看?”
董娘子“哟”了一声:“行啊,不过那东西不好吃。”
她推开门,才发现院子里坐着个高大俊美的青年。
青年眉眼间透出一股矜贵,他没起身,礼貌点头道:“董娘子,我是杏娘的丈夫,先前多谢你收留她。”
董娘子早已经知道春杏的男人是谁了,也听了不少辟谣,但她对吃小孩的传言,依旧保留一丝自己的看法。
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吓得连招呼都忘记打,就从院子跑出去了。
兰辞因为和辛铎较劲,难得主动示好,也想得个好人的称赞,结果事与愿违,心中难免懊恼。
春杏听见外面动静,扭过头,正对上兰辞紧绷着下颌骨的脸。
兰辞则看见她眼睛渐渐瞪圆,从迷茫到诧异,最后火冒三丈地冲出来:“兰鹤林?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能感觉到春杏很生气,她把他拉起来,质问了几句,还推搡他。
他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被她锤两下也不疼,只觉得心里都是甜的。
她救了他的命,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只要她还活着,怎样都好。
春杏气疯了,问了好几遍怎么来的,临安那边不是传消息来,说五月前继位吗,都安排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