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盛开,小满是提前过来的,正上树撸槐花,章夫人的女儿将花裹了面粉过油。两个孩子守在锅边,雏鸟般嗷嗷待哺。
兰辞与章夫人坐在一处,将祝鸣漪与胡家的关系,她假死之事,都告诉了义母,章夫人望着孩子们,感慨道:“这冥冥之中,或是有什么缘分也未可知,去年清明,我偷偷给你义父上坟,发现那位林娘子的丈夫,就葬在高一些的山头上。”
兰辞道:“许多南渡遗民都葬在那里。胡家也是。”
“你总说要给你义父迁坟大葬,我看是不用的。若他活着,也一定是这样说,”章夫人道:“他是什么人,大家x心中自有定数。”
兰辞应下:“都听您的。”
章夫人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一件事:“要说起来,前年你刚回来时,在你义父坟前险些冻死,想必也是位南渡遗民的家眷救得你。”
那晚的事,因位与邱将军的死关联,还是头一回被拿到明面上提起。兰辞皱眉道:“是有人救我?不是楚楚带我回来的么。”
章夫人缓缓摇头:“是楚楚带你回来不假,你当时是被人用绳子绑在楚楚身上的,栓得粽子似的,所以我猜,是那人将你背上马送回来的,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的确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兰辞道:“那人可一同过来,留下姓名没有?”
章夫人家的二郎君正好送炸槐花过来,听见他们在讨论这件事,便插嘴道:“那位好兄弟啊?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好汉,并未一同过来,自不用说留下什么姓名。”
原本自身难保,还担心牵连人家,如今大局已定,想寻人却无处可寻。章夫人惋惜道:“可惜不能酬谢这位壮士了。”
兰辞垂眸片刻:“章夫人,你说我是被绑在楚楚身上的,当时那绳索不知可还在了?”
章夫人看向二儿子:“我当时让你好好收着,你放哪儿了?”
二郎君怪道:“我给侯爷一起带走了,啊呀,竟忘了说一声。”
章夫人气道:“总是这么粗心大意,当时放在何处了?说不准绳子上能有壮士的线索。因为我还记得,那绳子不是麻布做的,像是衣裳撕出来的布条。”
章夫人说完这句话,便同兰辞一道,认真而期待地抬头,看着托腮思忖的邱二郎君。
“你们等一下,容我想想啊,”邱二郎君被看得浑身冒汗,压了压手掌:“别急啊,我想想……”
他想得脸都憋红了,眼看二人眼神中,都缓缓攒满了失望和放弃,他灵光一闪:“当时小满来接你,大家都在关心你身体如何了,我将绳子扎好,系在我给楚楚编得那个竹篾篮子上挂着。”
他将正在爬树的小满薅下来,企图祸水东引:“白满钧,你你你,还记得装楚楚东西的那个篮子里的布条吗?”
小满眼前迷雾乍现,手里还提着槐花,无辜道:“什么布条啊?什么装楚楚东西的篮子?”
他手一撑,利落地翻过院墙,在马厩一顿翻找,站在木栅栏上,他隔着墙将一个竹篮举过头顶:“二郎君,你说的是这个篮子不?”
绕着布条的篮子提手露头,接着是形态眼熟的竹篾蓝。
邱二郎只会编这一种篮子,他立马认出来,喜道:“对对,是这个,你下来,给我看看,绳子还在里面吗?”
兰辞却蓦然站起来了。
章夫人望着他,发现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只竹篮的提手。
提手上绕着一圈圈的布,布料看得出是非常紧密结实的油布,不过用得多了,边沿还是泛白落了色,只能看出四五分本来面目。
章夫人也跟着站起来:“二郎,你再看看,篮子把手上缠的,可是那晚壮士落下的绳子?”
小满捧着篮子翻过来,邱二郎君将篮子接过来,把布条小心地拆下来抖开,反面的油布颜色簇新,他惊喜道:“是是,就是这个!”
他看向兰辞:“不过被剪短了好多,原先是个很长的布绳……”
剩下的话他忘在嘴边,因为兰辞眼眶发红,是鲜见地情绪失控。
章夫人担忧地询问:“鹤林,你怎么了?”
兰辞看着那翻出来的青灰色油布,他联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若换做是旁人的东西,他即刻便可以判断出七八分来。
但那是她的东西,霎时间千万个念头和疑问在脑中闪过,却又不敢细想。
他将展开的衣带接过来,握在手心,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似乎又笑的神色,缓了许久,才颤声道:“章夫人,请你照看孩子,我要回去一趟。”
回去的路上,楚楚在京郊的官道上拔足狂奔,马蹄扬尘,暮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刮脸,兰辞却觉得胸腔炽热如火烧火燎。
青灰色油布衣带被他系在手臂上,迎风而动,将风划出声响,他迫切想要尽快回到内城,翻出她妻子陪嫁的竹箱笼,找到那件斗篷。
答案已经有了,他明白自己要的不是一个真相。
而是能够留在她身边的借口。
结局(上)
临安外宅的门被打开,春杏的箱子安静躺在卧房床边。
在门口扫地的老管家见兰辞回来,还问了句:“郎君怎么一个人回来?”
兰辞飞奔下马,将楚楚留在门外,没有回答。
锁扣试了很多次才打开,他将斗篷抖开。
一样的布料,刚好可以从腰间孔口穿过的宽度。只是衣带被截断过,原本大概是条很长的带子。
世间没有这样的巧合。
可以断定两件东西同属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