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的手指抚过那些药材。作为一名曾经的现代人,他深知这些药材在这个时代的价值——每一件都足以换一座庄园。而王子就这样轻易送出。
“殿下,这太珍贵了……”他有些无措。
“珍贵的是使用它们的人。”王子合上箱盖,将一把铜钥匙放在陈彦手中,“收下吧。就当是……我为那些可能被你们拯救的未来生命,提前支付的谢礼。”
这话说得巧妙而高尚。陈彦握着钥匙,感觉掌心发烫。
“还有,”王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到巴格达后,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去找这个人。他是我在巴格达的老师,现在已经是大食的宫廷学者。虽然不问政事,但说话还有些分量。”
萧衍接过信,深深看了王子一眼:“为什么?”
简单的三个字,问的是所有这些帮助背后的原因。
卡姆兰王子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温度:“因为我相信,你们会走得很远。而看着你们走远,比我试图把你们留在波斯……更有意义。”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真正的友谊不是占有,是成全。我成全你们去更广阔的世界,而你们——我相信,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在波斯有一个朋友。”
这番话说完,凉亭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王子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二位前程似锦,敬……君子之交。”
三人举杯相碰。瓷杯轻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清脆悦耳,如同某种约定落定的回响。
离开王宫时已是深夜。
马车里,陈彦抱着那个沉香木箱,像是抱着整个世界最沉重的礼物。萧衍坐在他对面,月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是个聪明人。”萧衍忽然说。
“谁?王子?”
“嗯。”萧衍的目光落在木箱上,“他知道什么该争取,什么该放手。更知道……如何把放手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拥有。”
陈彦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今天送出的每一样东西——情报、药材、人脉——都在说同一句话:‘无论你们走到哪里,都与波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萧衍的声音在车厢里低沉回响,“这是最高明的捆绑。不是用锁链,而是用恩情,用共同的记忆,用‘朋友’这个身份。”
陈彦怔住了。他重新审视今晚的一切,忽然明白了王子的深意。
那些真诚的祝福是真的,那些坦然的放手也是真的。但在这之下,是一个王储对未来的投资——他投资的不是具体的商品,而是“陈彦和萧衍”这个整体,是他们可能创造的无限可能。
“所以你不高兴?”陈彦问。
“不,”萧衍摇头,“我很欣赏。这才是王者该有的格局。比起那些死缠烂打或暗中使绊的人,他选择了最体面、也最聪明的方式。”
他顿了顿,看向陈彦:“而且他说对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确实不会忘记波斯。”萧衍说,“不是因为那些药材和人脉,而是因为在这里,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创造过奇迹。”
这话让陈彦心头一暖。他打开木箱,取出那支百年人参,在月光下端详:“这些药材……可以让实验室做出更多东西。疫苗、强效消炎药,甚至可能……做出麻醉剂。”
“麻醉剂?”
“能让病人在手术时感觉不到疼痛的药。”陈彦解释道,“如果成功,很多现在必死的外伤就有救了。”
萧衍的眼神变了。作为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战场上多少勇士不是死于致命伤,而是死于伤口处理的剧痛和感染。
“需要多久?”他问。
“不知道。可能要几个月,可能要几年。”陈彦将人参放回箱子,“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开始的可能。”
马车驶入庄园。莫寒早已等在门口,看到木箱时眼睛一亮:“这是……”
“王子送的药材。”陈彦说,“搬去库房,不,搬去我房间。我要仔细清点。”
这一夜,陈彦房间的灯亮到天明。
他不仅清点了所有药材,还将它们一一录入空间实验室的样本库。每录入一种,羊皮手册上就会出现相应的药理分析和提取方法。有些药材的效用让他惊喜——比如那种翡翠色的叶片,居然含有类似奎宁的成分,可以治疗疟疾。
凌晨时分,陈彦终于完成录入。他揉着酸涩的眼睛走出房门,发现萧衍就站在廊下。
“你没睡?”陈彦惊讶。
“等你。”萧衍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喝了,去睡。”
陈彦接过碗,羊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手心,一直暖到心里。他小口喝着,忽然说:“王子今天说,看着我们走远更有意义。”
“嗯。”
“那你呢?”陈彦抬起头,“如果有一天,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你也会看着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萧衍沉默良久,久到陈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
“不会。”
陈彦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会看着你走远,”萧衍的声音在晨曦中异常清晰,“我会跟你一起走。无论多远。”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陈彦握着空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
远处传来晨祷的钟声,伊斯法罕在黎明中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即将踏上新的旅程——去大食,去更远的远方。
但此刻,在这个波斯夏日的清晨,陈彦忽然觉得,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去哪里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