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裹着毯子,在入睡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沙丘。黑暗中它已恢复平凡,但他知道,有些画面已经刻进记忆,有些话已经种进心里。
“萧衍。”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
这次,萧衍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伸出手,隔着毯子,轻轻拍了拍陈彦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许诺。
陈彦闭上眼睛。在骆驼的低鸣和风声的呜咽中,他听见萧衍极轻地说:
“睡吧。我在。”
这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踏实。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这一刻,在这片见证过奇迹的沙漠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根,再也无法拔除。
如同沙粒落入时光,从此成为岁月本身。
互赠信物,定情之夜
沙漠之夜的寒意比预想中更重。
篝火必须保持燃烧,否则不出一个时辰,人就会在睡梦中失温。萧衍每隔半个时辰就起身添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陈彦其实醒着,裹在两层毛毯里,透过缝隙看着萧衍被火光勾勒的身影。
第三次添柴时,萧衍坐回毡毯,没有立刻躺下。他望着跳动的火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那是一枚玉佩。
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能看出它的不凡。通体羊脂白,温润如凝脂,雕成盘龙的形状——不是中原常见的祥瑞蟠龙,而是草原传说中的战龙,龙首微昂,龙身盘旋,龙爪遒劲有力,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陈彦见过这枚玉佩。在黑水营地,萧衍腰间总系着它;在波斯宴会,它藏在衣襟下,偶尔动作时才会露出一角。这是萧衍从不离身的东西。
“还没睡?”萧衍忽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玉佩上。
陈彦索性坐起身,毛毯滑到腰间:“在看什么?”
萧衍将玉佩递过来。陈彦接过,触手温凉——不是玉本身的凉,而是被人贴身佩戴太久后,沾染体温又散于夜风的那种微妙温度。他借着火光细看,发现龙眼处有一点极细微的沁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萧衍的声音在夜色中平静无波,“她来自中原,是江南丝绸商人的女儿。十八岁时随商队来草原,遇见我父亲,再没回去。”
这是萧衍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陈彦握紧玉佩,感觉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故事的温度。
“这龙眼里的红,”萧衍指了指那点沁色,“是她嫁到草原那年,自己用朱砂点上去的。她说,龙要有眼睛才活,人要有念想才活得下去。”
陈彦的手指抚过那点红色。一百多年过去了,颜色依然鲜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