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十岁就病逝了。”萧衍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陈彦听出了平静之下的东西,“临终前把这玉佩给我,说如果有一天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就交出去。”
篝火噼啪爆出一串火星,升上夜空,与星辰混在一起。
陈彦抬起头,看着萧衍在火光中明暗交替的脸:“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个?”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不是拿回玉佩,而是覆在陈彦握着玉佩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却异常轻柔。
“因为想给你。”他说,“不止是看,是给你。”
陈彦的手颤了一下。玉佩在手心沉甸甸的,像承载着一百年的思念和一个人的半生。
“这是你母亲……”
“她知道会高兴的。”萧衍打断他,手指收紧,将陈彦的手和玉佩一起包裹,“她说过,这块玉要交给能让我不再独行的人。”
夜风吹过,篝火摇曳。远处传来沙漠狐的叫声,悠长而寂寞。
陈彦低头看着交叠的手,看着指缝间露出的白玉微光。许久,他轻声问:“你确定吗?”
“确定。”萧衍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从你为我挡箭那天起,从我在楼兰古城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你的脸起,从……从更早的时候起。”
他没有说“更早”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黑水营地第一次对峙时,也许是在龟兹城看他谈笑间破局时,也许是在某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瞬间。
爱有时是惊雷,有时是细雨。而他们的,是沙漠里悄悄涌出的泉,不知不觉已经漫过脚踝,等发现时,早已没过心口。
陈彦抽出被握住的手——不是拒绝,而是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怀表。
黄铜表壳,玻璃表蒙,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表链是银质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看出精细的做工。这是陈彦从现代带来的三样东西之一——另外两样是身上的衣服和那个已经耗尽电量的手机。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陈彦打开表盖,露出里面静止的指针,“十八岁生日礼物。他说,时间是最公平的,给每个人的都一样,但怎么用,决定了你是谁。”
他将怀表放在萧衍手中:“它已经停了。在这个世界,它再也走不动了。但我一直带着,像带着……来处。”
萧衍握住怀表。金属的凉意很快被掌心焐热。他学着陈彦的样子打开表盖,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静止的指针。
“它停了,”陈彦说,“但我还在走。你也在走。我们……可以一起走。”
这话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邀请。含蓄得近乎隐晦,但两人都听懂了。
萧衍合上表盖,将怀表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他拿过陈彦手中的玉佩,解开原本系着的红绳——那绳子已经很旧了,颜色褪成暗红。
他没有直接把玉佩交给陈彦,而是站起身,走到陈彦身后。陈彦感觉到萧衍的手指拂过他颈后的发丝,感觉到冰凉的玉佩贴在胸前,感觉到红绳在颈后系紧的轻微力道。
整个过程很慢,像是某种仪式。系好后,萧衍的手在陈彦肩上停留了片刻,才回到对面坐下。
玉佩贴在陈彦心口,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他低头看去,白玉在火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那条战龙仿佛活了过来。
“该你了。”萧衍伸出手,掌心躺着那块怀表。
陈彦接过,却没有立刻为萧衍佩戴。他解下怀表原有的银链,从行囊里找出一根皮绳——那是他之前用来捆扎药材的,切下合适长度,将怀表小心系好。
然后他绕到萧衍身后。这个角度能看到萧衍挺直的背脊,看到他后颈处短短的发茬,看到他肩胛骨在衣物下起伏的轮廓。
皮绳绕过萧衍的脖颈,陈彦的手指在颈后笨拙地打结。他打得很认真,系了一个死结,又觉得不好看,解开重来。第三次才系好,将怀表塞进萧衍衣襟,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陈彦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手停留在萧衍肩上,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肌肉,感觉到这个人真实的存在。
萧衍抬起手,覆住陈彦的手。两人就以这个姿势,在篝火旁沉默着。
许久,萧衍说:“我会让它重新走起来。”
“什么?”
“怀表。”萧衍转过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我会找最好的工匠,改造成这个世界的计时器。让它继续走,和我们一起走。”
陈彦眼眶一热。他想起父亲给他这块表时说的话:“阿彦,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你可以选择,和谁一起度过它。”
他现在选了。
“好。”他哑声说,“我们一起走。”
后半夜,两人都没睡。
并排躺在毡毯上,望着星空。沙漠的星空干净得骇人,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路,从头顶延伸到地平线。
“到了大食,”萧衍忽然说,“可能会有更多麻烦。”
“我知道。”
“阿尔·拉希德不会像王子那样放手。他如果看中什么,会想尽办法得到。”
“我知道。”
“还有你空间的事,实验室的事,要更加小心。”
“我知道。”
萧衍侧过身,看着陈彦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你知道还跟我走?”
陈彦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看见萧衍眼中映出的星光,看见他眉骨投下的阴影,看见他唇角抿出的坚毅线条。
“因为你也知道,”陈彦轻声说,“知道前路有麻烦,知道危险不会少,知道选择了彼此就等于选择了更难走的路——可你还是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