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坐在榻边,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碎玉——五年来他从未示人的东西。玉很小,边缘参差,是被踩碎的一角。当年母亲塞进他手心时,上面还沾着血。
“娘,”他摩挲着碎玉粗糙的断面,“我带他回去。您……看看他。”
窗外,萧衍正在院中最后一次检查马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胡服镀上一层银边。他抬起头,似有所感,望向陈彦房间的窗户。
隔着窗纸,两人目光无法相接。
但有些东西,早已不需要眼睛去看。
夜还长。
路,即将转向。
决定归朝,清理门户
扎黑丹的夜空没有云,星子钉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冷硬而密集。陈彦在客栈屋顶坐了一夜,看着星辰缓缓西移,像在丈量从西域到中原的距离。
寅时三刻,萧衍无声无息地跃上屋顶,递给他一个酒囊:“喝一口,驱寒。”
酒是波斯烈酒,入喉如火。陈彦咳了两声,感觉四肢百骸都热起来。
“计划好了?”他问。
“好了。”萧衍在他身边坐下,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羊皮纸上墨迹新鲜,显然刚完成不久。
地图上一条红线从扎黑丹向东延伸,穿过呼罗珊山区,沿阿姆河向东,进入西域南道的且末、若羌,最后抵玉门关。沿途标着十七个三角符号——黑水营地的补给点。
“这条路不好走,”萧衍的手指划过红线,“要过两处流沙区,三处马匪常出没的峡谷。但最快,也最隐蔽。”
陈彦仔细看着地图。五年前他逃往西域时走的是北道,绕了一大圈,花了三个月。而这条路线,二十天。
“人手呢?”
“莫寒带十人继续去大食,稳住阿尔·拉希德。剩下三十人,全部跟我们回中原。”萧衍又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这是‘影刃’在京城的暗桩分布,总共七处,二十三人。我们一到,就能启用。”
名单上详细写着每个暗桩的身份:绸缎庄掌柜、茶馆老板、镖局镖师……甚至有一个在刑部当文书。
“这些人可靠吗?”
“跟了我最少五年,最长十二年。”萧衍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坚定,“他们的命都是我救的,可靠。”
陈彦点头,目光落在地图终点——那个标注着“京城”的小方块。五年前他从那里仓皇出逃,像丧家之犬。五年后,他要回去,把该讨的债,一笔笔讨回来。
“国舅那边,”他缓缓开口,“有什么动静?”
“信使说,这半年国舅失势得厉害。”萧衍收起地图,“盐铁专卖权被收回,江南茶税改革也受阻。他需要一场大功翻身,沈家旧案……是个好靶子。”
“所以他要的不仅是维持原判,”陈彦眼神冰冷,“是要借机扩大打击,把朝中异己都打为‘沈党余孽’。”
“对。”萧衍看着他,“你怕吗?”
“怕。”陈彦诚实地说,“但我更恨。”
恨五年前自己的无能,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恨这个黑白颠倒的世道。
萧衍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有恨就好。恨能让人活下去,也能让人……赢。”
天亮时分,客栈院子里集合了三十名骑手。全是黑水营地的精锐,不少人脸上有疤,眼中带着漠北风沙磨砺出的狠厉。他们安静地检查马匹、武器、干粮,动作利落得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莫寒站在队伍前,最后一次汇报:“大食那边已经传信,会面推迟三个月。阿尔·拉希德虽然不满,但王子殿下答应从中斡旋,应该无碍。”
“货物呢?”萧衍问。
“价值五万两的玻璃器皿和香料,已经存入扎黑丹官仓,凭我们的印信可取。”莫寒递上一枚铜印,“这是仓单。”
萧衍接过,转手交给陈彦:“你保管。”
这个动作很自然,却让所有队员都抬头看了一眼——把财政大权交给另一个人,在萧衍的营地里,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陈彦收好铜印,走到队伍前。三十双眼睛盯着他,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忠诚——那忠诚是对萧衍的,但因为他站在萧衍身边,所以也分给了他一份。
“诸位,”陈彦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次回中原,不是做生意,是去拼命。可能会死,可能会残,可能会一无所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现在退出,我不怪你们。留下,就是我陈彦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我挡在你们前面。”
这话说得很江湖,不像平时那个精于计算的陈老板。萧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三十人,无人后退。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咧嘴笑了:“陈老板,我们在黑水营地就跟着您了。楼兰古城您救过我们兄弟的命,波斯瘟疫您又救了更多人。这条命早就是您的,说这些干啥?”
“对!”众人附和。
陈彦喉头微哽。他点点头,翻身上马。
萧衍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与陈彦并辔。他举起右手,三十人齐刷刷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出发!”
马蹄踏碎扎黑丹黎明的寂静,向东奔去。
第一天,他们赶了两百里路。
黄昏时在一处绿洲扎营。萧衍亲自安排警戒,三道暗哨,五处陷阱,把营地守得铁桶一般。
篝火旁,陈彦摊开萧衍给的京城情报,细细研读。
国舅刘璋,五十三岁,当朝皇后的亲兄。掌户部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三年前开始失势,导火索是江南茶税贪腐案,虽然最后找了替罪羊顶罪,但圣心已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