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有旧怨。”萧衍目光锐利,“让他主审,绝不是为了平反。”
莫寒皱眉:“可皇上为何突然要重审?沈家案子当年闹得那么大,翻案等于打皇室的脸……”
“除非,”陈彦缓缓抬头,“有人想让这案子‘永远了结’。”
房间里安静下来。三人都明白了——重审不是转机,而是杀机。把案子翻出来,再由自己人定一次罪,从此沈家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甚至可能借此牵连出新的“同党”,清洗朝中异己。
“京城现在什么情况?”萧衍问信使。
“表面平静,暗流汹涌。”信使如实汇报,“国舅这半年失了盐铁专卖权,在朝中势力受挫,急需一场大功稳固地位。属下猜测,他是想用沈家旧案做文章,既打击政敌,又向皇上表忠心。”
萧衍冷笑:“好算计。”
陈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扎黑丹喧嚣的街市,波斯商人、大食驼队、天竺香料贩子来来往往,空气中混合着各种语言和气味。这是个与中原截然不同的世界,五年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逃离过去。
但过去从不曾放过他。
“我要回去。”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萧衍看向他。
“既然他们要把旧账翻出来,”陈彦转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我就回去,跟他们算个清楚。”
五年前的陈彦,是沈家最年轻的少东家,满腹诗书却不懂朝堂险恶。五年后的陈彦,是丝路上令人忌惮的“陈老板”,见过生死,经过杀伐,手握空间秘宝,身旁站着能令西域震颤的萧衍。
这一次,不一样了。
“你想好了?”萧衍问。
“想好了。”陈彦走到桌边,手指划过粗糙的木纹,“五年前我逃过一次,因为无力抗衡。五年后,如果还逃,就对不起这五年吃的苦,更对不起……”
他顿了顿:“更对不起那些死在当年的人。”
父亲的傲骨,母亲的温柔,沈家上下七十三口的冤魂。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萧衍沉默片刻,对莫寒说:“你带商队继续去大食。与阿尔·拉希德的会面推迟三个月,就说……我们临时有要事回中原。”
“首领,您也回去?”莫寒急道,“大食这边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
“局面可以再打开,”萧衍打断他,“有些事不能等。”
他的目光落在陈彦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就像当初在黑水营地,他说“我信你”时一样。
“去准备,”萧衍对信使说,“我们要最快的路线回中原。不要惊动沿途官府,用商队的名义走。”
信使领命退下。莫寒还想说什么,萧衍抬手制止:“大食的事你全权处理。记住,我们不是放弃,只是推迟。”
等房间里只剩两人,萧衍才走到陈彦面前:“这一路回去,可能会很凶险。”
“我知道。”
“国舅既然敢翻案,就一定布好了局等着。”
“我知道。”
“你可能会听到很多不想听的话,见到很多不想见的人。”
陈彦抬起头,看着萧衍:“那你呢?陪我回去,等于公然与国舅为敌。你的商路,你的兄弟,都可能受牵连。”
萧衍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近乎狂妄的笃定:“我的商路,从来不是靠讨好权贵走出来的。我的兄弟,更不会因为怕事就退缩。”
他伸手,不是碰陈彦,而是拍了拍自己心口——那里贴身放着那块怀表:“况且,现在有人把一半命放在我这里,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
这话说得随意,却比任何誓言都重。陈彦感觉胸口那块玉佩在发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萧衍……”
“不用谢。”萧衍转身开始收拾行装,“也不用道歉。我说过,你去哪,我去哪。”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就像每一次出征前检查武器。但陈彦注意到,萧衍特意多带了两把弯刀——不是平时用的,而是刀鞘镶着黑曜石的那对。这是萧衍的“杀器”,只有在最凶险的时候才会动用。
“我们怎么走?”陈彦问。
“往东,穿过呼罗珊,从西域南道入玉门关。”萧衍将一把匕首塞进陈彦的行囊,“这条路我熟,沿途有十七个补给点,最快二十天能到京城。”
二十天。从丝绸之路的西端,到中原王朝的心脏。
“来得及吗?”陈彦算着时间。
“重审大案,程序繁琐,光是调阅卷宗、传讯证人就要一个月。”萧衍系紧最后一个包裹,“我们赶得上。”
窗外天色渐暗,扎黑丹的夜市亮起灯火。这座边境小城永远热闹,永远有新的商队到来,旧的商队离开。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黄昏,有两个人的命运轨迹再次急转,向着五年前的噩梦源头驶去。
陈彦走到院中,仰头看天。西域的天空格外高远,星子初现,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父亲,”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中的什么人承诺,“你再等等。这次,儿子一定替你讨个公道。”
夜风吹过,院角的驼铃叮当作响。
萧衍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两人影子在石板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许久,萧衍说:“去睡吧。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睡不着。”
“那就闭目养神。”萧衍推着他往房间走,“路上有你累的时候。”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油灯如豆,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