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裴世又不知该说什么,只知方才那句话问得很不对,却又不知该如何挽救。
他侧目望着陆云笺,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无措,好在陆云笺很快便拾掇好了情绪,手背悄悄抹过眼角,欲盖弥彰地笑道:“裴世,你喝酒了。”
“嗯。”
“你这是酒驾。喝酒不……不御剑,难道修真界没有这样的规矩?”
裴世轻笑道:“是吗?我只知道,修真界有御剑不能超速的规矩。”说着脚下归云嗡鸣一声,犹如离弦之箭,刺破漫漫夜空,径直朝着远处山峦行去。
上回陆云笺乘了季衡的剑,不过说了一句他超速严重,此时裴世却像是要和当时季衡的剑一较高下似的,全然不顾几乎要人魂分离的陆云笺。
到底行了多长时间,陆云笺感知不到,只知前头身体乘着剑行得飞快,后头魂魄追得辛苦,下了地,都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到了什么地方。
这具身体的素质好得可怕,这样飞了不知多久,眩晕感却也只持续了一瞬。
待到陆云笺恢复神智,有些涣散的瞳眸再次亮起来时,她早已清醒了,只是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一棵树旁,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唯有远处亮着一点光,不知是什么地方。
始作俑者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旁边另一棵树边,神嫌鬼憎的面目隐在夜色后头。
陆云笺恢复了力气,张口想骂:“你有……”却见四周漆黑一片、人烟稀少,想来是个极好的杀人灭口之处,于是只悄悄瞪了他一眼,换了下文,“你有什么事吗,裴公子?”
然而裴世转身便走,陆云笺不明所以,但见四周只有那一条弯曲小径,便只得跟上。走出一段路,四周林木忽地稀疏了不少,豁然开朗。
陆云笺可算是知道先前看见的若隐若现的光亮是什么了。
此时那光亮的源头就在二人面前,紫色的结界光芒流转,却因时隔太久,渐渐地不再那么庞大坚固、灵力充沛,有些部分甚至已经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微光,逐渐流散。
而在那层紫色结界之外,一道庞大的金色结界横亘在重重山林间,可见部分虽不过几丈高,可强劲的灵力却实实在在上接天穹,金光流淌的屏障之中,角落里绽着三三两两的细碎花痕,是白梅花。
这一紫一金两道结界护着的,是林间一处小村庄,村里人应当用饭用得比较晚,别处的人都预备歇息了,村中却还灯火通明、炊烟袅袅。
陆云笺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并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却也知道,这个地方她应当是很熟悉的,似乎是常来此处,见到结界之内的璨璨灯火,竟生出一种长久漂泊之人终于得以归家的错觉。
罩在外层的金色结界是新设的,常常或修整或加固,也一直有着丰沛稳定的灵力供应,而里头的那层紫色结界,失去了灵力供应,已经渐渐衰弱。
陆云笺模糊地感受到一道微妙的感应,手指下意识勾了一勾,紫色灵光跃起,那层紫色的结界,便也相应地亮了一瞬。
她并不清楚其中具体缘由,眼眶却已不自知地湿润了:“……里面的这层结界,是我设的吗?”
“是。”裴世侧头看着她,没有劝,没有宽慰,也没有多作解释,“这才是你真正的家。”
陆云笺无暇去思考他的言外之意,无暇去想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她只抬腿向村中奔去,甚至不曾抬手试探护着这座村庄的防御结界。
她很清楚,这两道结界,哪道都不会拦她。
村中的灯火比从结界外头瞧来更亮,却在陆云笺的眼中模糊成一片光影,她几乎视物不能,于是狠狠一抹眼睛,眼前景象清晰起来的同时,屋里头的大娘正好端菜出来,坐在石桌旁玩耍的孩童这才抬起头,注意到了闯入的人。
那位大娘有着一副令陆云笺觉得半生不熟的面孔,在现代时似乎也在哪里见过,只是不曾交往太多,因此记不清楚,也一时想不起来。
陆云笺还愣在原地,那位从屋里出来的大娘也愣着,半晌,连手中的碗还没来得及放,有些惊讶、有些雀跃又有些手足无措地朝另一间屋里喊道:“柳娘子!柳娘子!”
“不要喊嘞。”
一道响亮的声嗓从屋后绕了出来,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却用各色粗布搭了个宛如天边云霞的色彩来,一条薄薄的红纱挽在手上,尾端坠着铁皮铜片削成的坠饰,就这样挽成了一条披帛。分明是廉价的装饰,可来人大大方方,举手投足间毫不扭捏,倒是丝毫不显土气。
“大晚上的,不要喊嘞,这儿虽然有结界,但保不齐还是可能招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的,小裴在门派里也忙,总不好老是麻烦人家。”
此人正是陆云笺在现代的邻居,两家时常帮衬着,一来二去也混得很熟,可这样明媚大方的模样,却首先让陆云笺想起了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那位“柳娘”。
柳娘行至院中,转过身来,瞧见陆云笺,眼睛却是睁得比先前那位大娘还大,刚说了不要大声喧哗,这一看之下,顿时风度尽失:“哎哟我的妈,这这这这,云笺,你,你你你,你回来了?!”
陆云笺心中苦涩,面上却勉强笑道:“柳娘?”
“哎哟,我的云笺,”柳娘只怔愣了片刻,立刻将她搂过去,仔细轻柔地替她抹去面颊上的泪痕,“你长这么大我都没怎么瞧见你哭过,这是怎么啦?”
“我不知道,”陆云笺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我就是……觉得难受,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