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虽然与这里的人多多少少打过交道,却大多数都称不上熟悉,分明不知是什么缘由,连对此地的印象都模糊而不完整,眼泪却如决堤江水,哗哗淌下,如何都止不住。
柳娘又是心疼又是忙乱地帮她擦眼泪,教陆云笺并生出几分温暖与痛楚、酸涩与无措,最后柳娘见她久久不说话,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恍然大悟道:“莫不是小裴那个王八……”
“柳娘。”
不远处黑暗中忽地传来一声唤,裴世一直站在暗处没有出声,以至于众人竟都没有注意到他,也不知他在旁边站了多久。
陆云笺抹了半天,此时终于把眼泪都抹净了,她拉着柳娘,笑着道:“裴世说带我来看看……看看我娘亲。”
柳娘微微一怔,抓着陆云笺的手未松,眼睛却看向了裴世。裴世走上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头侧:“不慎摔了一跤,摔坏了脑子。”
柳娘回过头,原本牵着陆云笺的手便下意识抚上了她的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陆云笺道:“是裴公子前些日子不慎摔坏了脑子,到现在也不见好。我是之前受了一点伤,所以有许多事暂时想不起来了,但是总有一天,都还是能想起来的。”
裴世:“……”
“好,好。”柳娘双眼含泪,“你们在修仙门派,刀里来火里去的,太危险啦。好在你们都还好好的……云笺,我们有两年都没见你啦,刚做好了饭,你俩要是还没吃晚饭,就一起吧,别嫌弃。”
村人们用的晚饭简单,柳娘原想自己再去做两个好菜,不过和他们坐一桌的另一位大娘不善言辞,便主动接过了这下厨的活儿,留下两个孩子和他们坐在一起。
“这两年,云笺没有来过,小裴也来得少,就是来了,也一句话都不说。云笺设的这道结界也越来越淡,我们总担心出了什么事。好在,现在你们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咯。前些日子又梦见了你娘,她同我说,好久没见到云笺了,有时间能不能带她来见一见?哎我,我真是糊涂了,做的什么梦啊。”
只有在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一贯爽朗大方的柳娘才终于显出几分疲惫与沧桑之色,她的声音很轻缓,有时讲得投入了,甚至忘了还有两个人坐在旁边听着。
“我说,云笺现在在天下第一大的修仙门派里边,自己也有一身的本事,你担心什么呢?但有时候,要是出门做点什么事,路过的时候,总还是想去看看。可是仙门第一大派那么高那么大,我们都进不去,就在门口张望着,万一碰巧瞧见你们的影子呢。”
陆云笺道:“柳娘,你们要是想来找我们,让人传个话就好了,我们一定会来见你们的。”
裴世也道:“不是留了好多通讯符么?若是想找我们,点燃便好。”
这两句话,却是同时出口的。
照孤灯
裴世这话说得很温和,与他平日里的作风全然不同。
陆云笺抬眸望向裴世,月色下那人笑得很柔和,总算符合了那副温和亲切的好皮相。
她这时才发现,裴世平日里习惯穿黑衣,这回却穿了一身素白衣裳,月华流照,更衬得人如温玉。
伪装得很好,很有几分狼披上了羊皮的模样。柳娘也好,众村人也好,便都没有瞧出来他平日里是个什么东西,想来他在这里维持这么一副亲切好相处的样子已经很久了,久到大家都觉得他很温和,很乖顺,很……
陆云笺甚至都没有想完,就不知从哪儿腾出了一股怒气,看着他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杀气。
这下裴世想装作没注意到陆云笺的目光也不行了,于是他转过头来,直迎她的目光,诡异地笑了笑:“我们感应到了,一定会立刻赶来。”
柳娘全然不觉旁边两人渐浓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只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呀,怎么好随随便便叫你们。我们平日里没什么事做,到处逛一逛看一看,也挺好的。”
“但是云笺,”柳娘忽然严肃起来,攥紧了陆云笺的手,“你可不许再没声没息消失这么久了,你受了伤不告诉我们,我们会更担心的。
“我们这一村子的人的命都是你救下来的,你的安危比我们自己更重要,知道吗?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也至少让小裴带个话来,别没声没息的突然见不着人,好么?
“你娘她已经很苦了,她把你托付给我,我再见不得你……”
正在这时,下厨那位大娘将加的两盘菜都端了上来,腾腾热气扑了满脸,一旁一直在玩儿的两个小孩终于转过头来,惊喜地扑到了石桌前。
柳娘终于松了陆云笺的手,止住了眼泪与话语,道:“吃饭吧。”
陆云笺虽然并不清楚这其中许多事情,却忽然有些于心不忍,道:“你们不要担心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虽然有些事情暂时想不起来了,对许多事情多少有些不习惯,但其实……真的挺好的。”
“好就好,好就好。”柳娘便终于又恢复了先前的明媚颜色,张罗着布菜夹菜。
这一桌只有那么几个人,菜式也都是简单的家常菜,热闹也是很简单的热闹。
陆云笺在这样简单的热闹中,久违地被氤氲热气迷了眼,看见的不再是重重山峦间、庞大结界下的一方小小石桌,而是除夕夜,季衡、季瑶一家邀了她家与贺江年家,一起吃饭守岁。
陆云笺自小没了母亲,每逢过节家中总是空落了些,贺江年的父母又常年在外工作,难得回家,于是若是几家人都方便,除夕春节,季衡、季瑶一家总是叫他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