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季瑶家很大,完全不愁坐下这么多人,于是陆云笺印象深刻的几个除夕,永远都是他们聚在一起,屋内热气蔓延,屋外灯火璀璨。那时的陆云笺从不曾想过,那样的时光在不久后会成为她百般怀念、却再也回不去的梦。
再回过神来时,几人已经用完了晚饭,柳娘提着一盏风灯,带着两人缓步走到了后山。
“这座山据说是叫眉阳山,百年前原本坐落着一座很大的仙府,后来仙府虽然没落了,这山却还有些灵气,所以相比起别的地方,没什么妖魔鬼怪作乱。”
知晓陆云笺失了记忆,柳娘便又讲起了许多陆云笺曾经知道、如今却已忘却的事,陆云笺便在这样轻缓的讲述中,渐渐把空白的记忆填充成片段。
“是个宝地。”柳娘言简意赅地对此地做了个总结,“我从乐坊里头出来,嫁了个男人,好容易熬到他死了,一路辗转到了这里,就用剩下的钱两盖了间简陋的屋舍,后来跟着村里的老人家学了刺绣的手艺,时不时绣些东西拿出去卖,日子就好了些。哎你们瞧我,又扯远了。
“在这里住了几年之后,你娘亲就带着你来了。那时候你特别小,小小的一个,不知道满月了没有。你娘亲来的时候又慌张又疲惫,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候我碰巧从外边回来,瞧见你娘孤身一人,就问她怎么一个人走到这山里边来了。
“她说她没地方可去,瞧见这山里头有炊烟,猜想应当是有人住的,便想先在这里停留一段时日。我看她孤身一个女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带她进了村,准备了水和吃的。后来啊,你娘在这里一留便是近十年,再也没走了。”
说到这里,柳娘忽地住了嘴,偷眼去瞄陆云笺。
陆云笺并没有想太多,柳娘却因为太过在意她而生出了些过度的警惕,见陆云笺神色愀然,还当是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接下来便没再做声。
再走一段,便到了一处墓群。
柳娘将原本就很慢的步子放得更缓了。
山间的重重枝叶遮挡了月光,风灯也并不算很亮,要照亮前路有些勉强,可柳娘全然没有半点犹豫,步子虽缓,却坚定地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转至一处,一盏昏暗灯笼映入眼帘,灯笼很小,也并不十分亮,茫茫天地间,魆魆山林中,只有这一盏灯,如一豆微弱萤火,照亮了方寸天地。
“你娘亲不喜欢黑,所以我给她留了一盏灯。”
陆云笺正欲将带来的几盏鲜果放在娘亲墓前,弯腰去看,却见墓前摆了一束洁白如雪的花,仔细辨认,才发现是木梨花,放在此处有些时日了,花已经渐渐枯萎。
去放果盏的手便停在了半空。
陆云笺还能清晰地记起,母亲最喜爱的便是木梨花,于是父亲总在家里摆着一只细颈瓶,插上几枝新鲜的木梨花,去看母亲时,若是时节得宜,也总会放上几枝木梨花。不想相隔两个时空,这一束几近凋零的木梨花还能给予她几分慰藉。
柳娘见她动作停顿,便道:“你娘亲最喜欢木梨花,只是木梨花的时节刚过去,采不到新鲜的了。”
裴世与柳娘都以为陆云笺与母亲阔别已久,应当会有很多话要说,可陆云笺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把木梨花枯萎的花瓣拣去,只微微弯腰,将果盏放在母亲墓前,拜了三拜。
然后她望着那豆孤灯,望了很久,忽然开口问道:“那我父亲呢?”
“……”
陆云笺转过身,望向柳娘的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先前的几分笑意却都荡然无存:“柳娘,你讲了很多关于我母亲的事,那我父亲呢?你见过他,认识他,了解他吗?”
先前陆云笺听柳娘说她母亲匆匆忙忙、孤身一人走到这里,就已经明了了七分。
柳娘先是一怔,而后明显犹豫了很久,才嗫嚅着开口:“没见过,不认识。但是我说……云笺,你不要伤心,我说句实话,要是你爹真是个好人,你娘一个大家闺秀,至于到这破地方来吗?那么老些年也没见他来寻你娘,也没什么音讯,若不是死了,那就——”
“所以,”陆云笺忽地出声打断了她,“我虽称云间世的尊主为‘父亲’,但我只是他的义女而已,对吗?”
颅内嗡嗡,后来旁人再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几句。
若是有情,为何留母亲孤身一人,为何近十年,都不曾来寻过她。
若是无情,为何又千里迢迢赶到此处,收她为义女。
若是想认她,为何要以“义女”之名。
若是不想认她,又为何要她称他一声“父亲”。
如果是陆稷除祟碰巧经过此处、救下了她,这样的巧合原也不是没有,但陆云笺不信,堂堂仙门第一大派的尊主要收养义女,会不查来历、不验血缘,糊里糊涂地就收了。
但是再怎么疑惑,她也没有办法去查,她既对这个时空一无所知、无处着手,也不可能去问陆明周,更不可能去问陆稷。
更何况,还有不到两月就要开启合魂法阵了,届时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她在这个时空都将不复存在。
她在另一个时空已经死了,在这个时空,也绝无可能再一无所知、安然无事地活下去。
村子里还留着陆云笺少时与母亲一同住的屋子,那时邪祟被除,后来陆云笺又设了结界,许多村人便又重建了屋舍,继续住在此处。
陆云笺也复原了从前住的小屋,平日里虽不住人,但柳娘时常帮着打扫,屋子里便也没落什么灰,也仍然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