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有寓意有来头,谁不连连点头,直夸她名字起得好,名字一好,人也生得青靓白净,亭亭玉立,第一印象自然水涨船高。
这样一番下来,人人都夸她名字起得巧妙。
沈槐序听着,只是微笑。
“文化”这一层精心包装的糖果纸,当真能掩盖骨子里渗出的,那点洗不掉的烟火穷酸气吗。
等待两小时,检查报告才一一拿到手,值得庆幸,老爷子没大碍。
主治医生说,老爷子之前就有中风史,高血压这毛病主要是来得急,急救反应稍慢一些人就要不得了,又问了父母两人职业,得知二人白天都要上班,加上沈槐序读书也无闲时。
手头没个人照顾老人,建议有条件最好将老爷子送到专业疗养院照看。
李翠微当即在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份账单,陪着笑却没吭声。
沈槐序没由来想到那块泛着银光的表,唇角微哂,大概能让一个人一辈子都住上疗养院,好吃好喝供到底。
三忮从心起
从医院回来,已是晚暮时分,沈槐序身心俱疲。
锦城傍晚的风,不算凉快,但总算褪去了白日的燥烈,拂过弄墙里攀爬的紫藤花,四月正是花信时季,紫穗在风里悬曳,累累若珠,花繁而香。
捎来馥郁的风,心旷神怡,闻起来也有点儿轻快的凉。
沈槐序拎着从社区小超市买回的几样日用品,脚步也快了起来。
经过邻居家院墙时,隐隐约约的谈笑声随风飘了出来。
声量不高,隔着满院墙郁郁葱葱的花木,听得并不真切。
鬼使神差的,沈槐序停下脚步。
她居然下意识地想去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率先入耳的是叶老太太温柔和煦的声音,叫了个人的名字,并不清晰,若有若无间,只听见一个“江”字。
沈槐序搬来这里仅仅一年有余,与叶老太太交集不多,奶奶在世时,曾带着她上门做客。
叶老太太穿着端庄,举止温文有礼,年轻时有双弯弯的月牙儿眼,老了也爱眯眼笑,看上去和蔼可亲,和谁都没有生疏的距离感,讲话语调有着老年人特有的絮叨亲切。
不是简洁的寒暄,她会抿着笑关切地打量沈槐序,说她长这么大了,个儿高挑人又生得标志,这性子也乖巧,不像我家里那个混世魔王,谁的话都懒得听呢……话到这儿,就打住了,掩着唇不好意思笑。
然后再仔细地询问她的成绩,身体,爱吃什么,来锦城安家可习惯,末了还客气地留她用晚饭,注意沈槐序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转向客厅角落那架勃艮第红的钢琴时。
叶老太太又笑着起身,牵着沈槐序的手坐在钢琴旁,问她学过琴吗?
沈槐序视线如掠影,极快地瞟过她腕上鲜浓欲滴的满绿翡翠镯子,立马收回目光,佯作拘谨地轻声说小时候学过一点,叶老太太颔首示意她弹一首。
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在脑子里搜索如何委婉拒绝的言辞,沈槐序只在幼年时极短暂地学过一段时间,因家庭变故,种种原因,已经许多年不曾碰琴键。
她的窘迫,在叶老太太从容的目光里,相形见拙。
秉承她一贯保留初识好印象的风格,沈槐序并不想在一位优雅有涵养的女士面前丢这个脸。
但她正端坐在这架造价昂贵的钢琴前,有些东西,你无需知道它确切的品牌与渊源,当你指尖触碰上的那一刻,一个短促的小音调,就已能感知到它价格不菲。
拒绝两字卡在喉咙里,手指已先一步飞舞到琴键上,起起伏伏,以不可思议的流畅,弹奏出数年未曾跳跃的音符。
一首小夜曲。
沈槐序坐姿很端正。
她坐在高档的柔软琴椅上,柔软得令她如坐针毡。少女单薄的脊背像弓拔到极致,紧紧绷着一根线,弦紧易断,最后一声小调停止时,她手心浮起一层薄汗。
叶老太太听完,温软的笑意没有一点变化,只莫名地说了三个字。
“可惜了。”
随即又说,她老伴去了,如今独自一人和一位保姆住,难免孤独,若沈槐序闲得无聊,可以来听她这个老婆子弹琴摆龙门阵。
——思绪戛然而止。
不知是可惜了三个字触及了沈槐序敏感脆弱的自尊心,还是她将叶老太太的邀请定义为礼貌的客套,深知自己不该越界。
总之,她无数次听闻琴声、途经此地,却从未独自拜访过叶老太太。只是会在巷口与老人家偶然碰面时,落落大方地问候声好。
而今却起了这层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探寻之心,院墙内,叶老太太以明显的关切地口气问道:“乖孙,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紧接着,是一个十分年轻男声的应答。
是咬字清晰的少年音,那声音在晚风里回寰,低低落落,隔着一道院墙,轻悠悠,飘拂过她耳畔,沉沉悦耳,透着沙砾般的微哑,尾音处理得干净利落。
很是好听。
“看情况。”
简短的口吻,寥寥三个字,听不出太多喜恶,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特别的亲昵,清清淡淡,平铺直叙。
昏昏夜里,有风吹来,扬着未名的清香,幽幽然,掠过她的鼻尖,沈槐序深吸一口气,没由来想到白日里那股冷调的木质香。
像雪后松针。
一点凛冽的尾调藏在花香里,好似还萦绕在鼻息,挥之不去。
“很久没回锦城了,外婆叫张孃给你做了几道爱吃的菜,尝尝看吧……”叶老太太又关心道。
漫不经心地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