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悲愤、痛惜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陆拙,竟是他血脉相连、命运却比他更加凄惨百倍的亲弟弟!
“他……他叫什么?朱家……叫他什么?”萧执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朱家……叫他‘阿拙’……”孙嬷嬷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笨拙的拙……说他……天生残缺……是个……废人……后来……后来他自己……逃出了朱家……再后来……老奴就……不知道了……陛下……老奴……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只求您……找到他……告诉他……他的娘亲……是……匠女娘娘……不是……不要恨……”
孙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枯槁的手无力地垂下。她死了。带着那个压垮她一生的秘密,解脱了。
暖阁内一片死寂。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赵德顺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萧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陆拙在轮椅上调试机关时专注的侧脸,他在金漆阁工坊里与江烬璃讨论技艺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他在面对危险时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与疏离……原来那疏离之下,掩藏着如此深重的血海与苦痛!
“阿拙……”萧执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胸中如同堵着千钧巨石。
与此同时,金漆阁深处,属于陆拙的那间堆满各种精巧零件和半成品机关的工坊内。
江烬璃独自一人站着。
江烬璃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坚硬和冰冷,仿佛能刺穿她的心脏:“阿璃……陆小子临走前……托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若他回不来……这双腿……就是他的眼睛……替你守着金漆阁……守着你的日月……”
眼睛?守着日月?
多么温柔又多么残忍的遗言!
可就在刚才,慈宁宫传来消息!孙嬷嬷临终揭秘!陆拙……陆拙他竟然是匠女皇妃的第三子!是萧执的亲弟弟!
是那个被偷走、被抛弃、被当成试毒工具、最终又为救她而死的……可怜人!
“骗子!”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江烬璃喉咙里迸发出来!所有的悲痛、愤怒、被欺骗感、以及对陆拙无尽的愧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陆拙!你这个骗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你守着我的日月?!你拿什么守?!用你的命吗?!用这堆破铜烂铁吗?!!!”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巨大的悲恸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如同毒火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猛地抓起工台上那柄用来敲打金属零件的沉重铜锤!
没有一丝犹豫!
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轰——!!!”
沉重的铜锤裹挟着江烬璃全身的力量和所有无处宣泄的痛苦,狠狠砸在了那双冰冷精致的机械腿膝盖关节处!
刺耳的金属扭曲、断裂声瞬间炸响!火星四溅!
精密的柔性轴承在巨力下瞬间变形、崩碎!精心打磨的合金构件如同脆弱的枯枝般扭曲断裂!足底那微缩的日月纹在重击下崩飞、碎裂!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江烬璃如同疯魔,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是凭着本能,疯狂地挥舞着铜锤,狠狠砸向那堆曾经承载着希望、如今却只代表绝望和痛苦的金属!
“骗子!!”
“你回来啊!!”
金属的哀鸣在工坊内回荡,混合着她嘶哑绝望的哭喊。
终于,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铜锤“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她踉跄着扑倒在狼藉一片的木台前,双手死死抓住那些冰冷尖锐的金属碎片,任凭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鲜血混合着泪水,滴落在扭曲的金属残骸上。
“呜……呜……”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痛哭,终于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要将心肝脾肺都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冰冷金属和血腥的温润光泽,在扭曲变形的机械腿足踝处一个崩裂的轴承内部,闪烁着吸引了她的视线。
江烬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那点金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颤抖着伸出手,不顾碎片割手,用力掰开那扭曲变形的轴承外壳!
“咔嚓!”
一片碎裂的金属片被她掰开。
一卷被卷得极细、用金箔精心包裹着的小纸条,从轴承断裂的缝隙中,滑落出来,掉在她染血的掌心。
金箔在工坊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泽,与她掌心的鲜血形成刺目的对比。
江烬璃颤抖着,用染血的指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剥开那层薄如蝉翼的金箔。
里面,是一张更小的、裁剪得极其整齐的素白宣纸条。
纸条上,是陆拙那熟悉而隽秀的字迹,用极其细腻的金粉调和着一种特殊的、带着淡淡松香气的透明漆料书写而成。每一个字,都如同用最细的金丝镶嵌,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阿璃,见字如晤。
此身若陨,不必悲戚。金漆阁即吾乡,日月纹即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