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衣袂蹁跹的转身走向厨房。
沐浴更衣后我浑身舒畅,怀揣着一颗暖烘烘的心,回到了一楼客厅。
胡天玄正单手撑额,慵懒的侧卧在软塌上。见我来了,便用眼神示意我坐下,而后起身把桌上小炉温着的一碗姜汤,轻轻放在了我的面前。
“你熬的?”我捧着茶碗,有些诧异。
他目无波澜,轻垂长睫:“不然呢?莫不成还能是猫熬的?”
我冲他笑弯了眼,低头吹开姜茶的热气,衔着碗边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心里可有怨?”
本以为他不会提的,没想到难得对我坦然直言。
我放下茶碗,撇了撇嘴:“当然,毕竟……你今日说要赶我下山。”
胡天玄微微歪着头,泼墨似的长发从肩头滑到了腰间。屋内的灯火映照着他的脸,在他的眼底折射出一道道暖光:“不要怪我严厉,若不这样做,只会增长了外人眼里我过于纵容你的错觉。再则白彦是神府的人,我更不宜在他面前偏袒你。”
其实我能懂他的难处,在昨日胡如雪的话里,或是方才上山前的那一刻。
手指摩擦着茶碗上的梅花,我装作有些委屈:“可若是某天仙哥真的赶我走,那我可怎么办?天大地大,你让我上哪儿啊……”
胡天玄不动声色的看着我,似有明月在他深邃如海的眼里逐渐下沉:“无心之言,没有那天。”
我倏然抬头看着他,本以为他会说下去,没想到却听见他的话锋乍然急转:“乖乖听话,没事别胡思乱想。今夜早点歇息,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见他神色变得正经,我也认真起来。
他蓦然抬起明亮的双眼,薄唇轻轻开合:“温钰。”
去见温钰
那日中元法-会上见到温钰后,我其实很想去看看他。但无奈他的魂体虚弱需要时间恢复,便只能把这事儿暂且搁置了。
这番终于能去跟他见上一面,心里忽然堆满了很多想与他说的话。
想知道他这些年在下面是如何过的,没有族亲没有供奉,他漂泊无依会不会孤单。
但又突然想起他已被人养作了清风小鬼,瞬时一抹担忧笼罩在眉头,彻夜化不开,也揉不散。
屋外雨如乱珠下了一整夜,破晓时分才是稀稀疏疏的渐收。
胡天玄说修为较低的清风不便见光,于是一直等到日落月升,才是领着我从狐仙庙里下了山。
本以为他会带我搭船出岛去外面的县城,没想到他却领着我径直往前走,又一次回到了温家村。
“仙哥,这是要去二叔那儿?”我有些诧异,想着莫非是二叔二婶儿已经回来了?他这是要接他们一起去见温钰?
胡天玄走在我身侧,步伐不徐不缓,黑白相间的仙袍融入夜色,声音清淡如常:“不,温钰就在这。”
温钰原来在温家村?那岂不是说,供养他的人也是温家村的人?!
可是村里大多都是普通人罢了,根本就不会这些奇门怪术。那究竟是谁盗走了温钰的小指骨节,还有本事将他养作了斗法工具?而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何偏偏就选中了温钰?
一路沉思,忽然间我想到了一个答案,顿时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张着嘴欲要询问胡天玄!
“不急,到了便知。”他却似乎提前知道我想说什么,目视前方不动声色的在我之前开了口。
我点头泯声,与他并肩而行。
身旁那人不似我这般一惊一乍,只是面无波澜的走在夜色里,月光透过树木枝桠落在他的眉眼上,将那双沉静的眸子照得更加深邃。
我们绕过重重树影,在阡陌交错的村子里穿行。他的视线越过一户又一户灯火融融的人家,最终落在了一座陌生的老宅子上。
这宅子独自一间坐落在屋舍的最后一排,黑瓦白墙,是旧时那种最简单的平房。
胡天玄丰姿如玉的立在门前,不抬手叩门,却薄唇轻动快速地念了个口诀。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阵淡黄的烟雾从门里飘了出来,落地后瞬间化作了一位少年。
他身穿民国的长衫小褂,利落的短发显得很精神。因为没有掩饰身上的气息,我瞬间就辨出了此人乃是一位黄仙。
他站稳后低垂着眉眼,恭恭敬敬的给胡天玄拱手行礼:“黄元宵,拜见天玄大人。”
“嗯,她人呢。”胡天玄静静的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似疑问。
“在的,请您稍等。”说罢转过身去,朝着院内的里屋大喊:“云芝,出来吧,天玄神官要见你。”
我的视线朝后面望去,只见院里走出了一位老妇人。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一双眼睛虽然看起来有些苍老,但目光却十分清明。
她蹒跚着走到门外,见到胡天玄后微微一愣,然后吃力的弯腰拱手,用沙哑的声音说到:“冥云芝拜见天玄神官。我腿脚不便,有失远迎还请您见谅。”
果然,供养温钰之人的身份与我猜想的一样,是村里的另一个弟马,也是当年到我家看事的那人——冥婆婆。
“不必多礼。”胡天玄抬了抬手,示意黄元宵扶起她。
冥婆婆缓缓直起身来,抬头时视线倏然落在我身上,而后睁大了苍老的眼,颤着手指着我问到:“这、这不是当年那个天煞孤星命格的小姑娘吗,原来你还活着!”
什么叫原来我还活着?
但听她还提起我的命格,我顿时愕然不已:“婆婆,您也知道我的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