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与你父亲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我与你,方是同路。”
沈明淮一直以为王桢同他一样,选择肃王只因个人理念,与家中长辈所持不一,不想王家竟是父子同心。从不作任何表态的户部尚书,却私下向他挑明了立场。缘由?并不难猜。
“你是阿潆与以衡看中的人,是王家看中的人。”
沈明淮从王琰手中取过刀来,将她牵回院内,着尹士成去丰乐楼点的茶饭亦到了。
“以衡想亲自与你说,故才瞒着你。前两日伯父寻我,是希望我能劝你离京。”
伯父?他们何时这般亲近了……王琰夹起一块玉棋子,“离京”二字方才入耳。
“离京?为何要我离京?”
王谢两家这门婚事交易,背后潜藏着怎样的危险,他们尚且不知。如今只能未雨绸缪,将王琰送出京城,离这是非之地愈远愈好。京城中尽管有肃王暗中协助,但上回济生堂发生那样的事,他们怎能不防。王琰多留在京中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沈明淮的游说,其实并不坚定,他的私心又如何舍得送她离开。
“我不走。”王琰拒绝得十分干脆。
眼下局势尚且平稳,父亲却急着送她离京,总觉得这表象之下是更大的波诡云谲。她怎能自私地离开,将所爱之人留在这阴诡地狱。
沈明淮无法,向她妥协。他亦贪恋与她一起度过的时光,若能再长一些,也好。王桢与谢霁的婚期该在年后了,便先好好过完这个年再说罢。
自上回落雪,一直晴至腊月二十四。王琰穿得厚厚实实的,应邀去大相国寺祈福。许凝安先她一刻钟到,两人择了个偏僻之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各自入殿上香。
交年之日,香客众多,主殿尤甚。王琰避开人潮,转角来到观音殿前,待来往之人散去的间隙,碎步进殿奉香,一旁的蒲团上跪着一位妇人。
“娘子亦来求子?”
王琰一番祷告后起身,“我来求平安。”曾经都是求财,从去年起,她所愿皆为平安。望身边之人平安,望自己平安。
“也对。瞧你年纪尚轻,应未成亲罢?”那妇人穿着朴素,气质却是不凡。
王琰心下警铃一振,该不会是要替她儿子说亲……拿上帷帽欲跑,仍是迟了一步。这妇人扼住她的手腕,热情地挽她往天王殿走。
王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绝,人群推搡,手中帷帽不慎掉落。迎面走来两名女子,闲谈之语直贯入耳。
“此番回京定要久居,你与定国公府那位公子,恰好能培养培养感情。”
魏晓舒微红了脸,“姐姐莫要胡说。我听闻明淮哥哥与王家娘子情投意合,哪有我什么事。”
魏希慈笑道:“左右他们尚未说亲,许是旁人胡诌呢。改日去问——”
两人照常走着,未注意到身旁的魏子卿何时晃了神,立在原地久不动弹。随他瞧去,一位覆着面纱的紫衣娘子弯腰拾起帷帽匆匆戴上,皓腕上一段红绳尤其惹眼,母亲便站在旁侧。
魏希慈先一步走到纪氏跟前,魏晓舒在魏子卿眼前挥了挥,“还看呐?人都走远了。”
“子卿,娘方才相中一位娘子——”纪氏回头,戴着帷帽的娘子已然走远,“嗳,怎不说一声便走了。”
魏晓舒瞥了魏子卿一眼,“娘与三哥相中的,怕是同一个罢?”
纪氏仍仰着头四处搜寻,“你娘我的眼光,毋庸置疑。”
魏希慈挽过母亲,向山门走,“人家是来祈福的又不是来相看的,说不准已有婚约在身,娘可别乱点鸳鸯谱,平白拆散人家姻缘。”
魏晓舒在另一侧勾住纪氏,“不过娘替大哥求子,真的有用吗……这种事,须本人亲自来罢?”
“对不住!”
一挂满银饰的少女连连向魏希慈道歉,身后走来一位锦衣绣袄的年轻妇人,不远处还跟着两名侍卫。
“小妹莽撞,我代她向你道歉。”
阿果挡在商念遥身前,“这如何使得,王妃怎能代我道歉?本就是阿果太过鲁莽。”
魏希慈闻言一怔,旋领着母亲和弟弟妹妹,向商念遥行礼。在商念遥点头后,阿果忙将四人扶起。本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听到魏希慈并不怪她,阿果又高高兴兴拉着商念遥到主殿上香去了。
刚迈出殿门,正巧碰见将每个殿都拜了一遍的许凝安。阿果马上效仿,从主殿起,一路持香拜过去,在放生池喂完鲤鱼,才发觉商念遥已等候多时。
“王妃与许大夫这么快就聊完啦?不是还要去见一个朋友么?”
商念遥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人淡如菊,对任何事不闻不问,时常入宫陪淑妃说说话,便连最喜爱那只狗都送走了。
“见过了。回罢。”
方才收到商念遥的短笺,王琰思前想后,还是收入了囊中。许凝安大步走来,拉她到罗汉树后,悄声告诉她,商念遥也来了。
“嗯,我遇到了。”短笺上那三个字,一直在王琰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许凝安倒吸一口凉气,“她该不会是专程来寻你的罢?那你得赶紧回去。”
王琰稳住她,“不必紧张,华信就在附近。我还须去见一个人。”
随寺里沙弥来到后院,推开寮房的门,李长凌已在里边等着了。王琰快步走进去,见到椅子上坐着的妇人,不由湿了眼眶。
“阿娘。”
母女二人偎在一处,哭成泪人。王琰先行止泪,深呼几口气,拿出帕子拭净母亲脸上的泪水。李氏细细将她上下瞧了一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断在心里摹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