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脚刚走,石凳还未得片刻喘息,王桢提着一吊金钱登门,又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石凳上。
这吊金钱足有整整一千枚,虽然王琰亦未数过,但亲眼瞧见那串互相依偎的金币,姑且相信罢。往年的随年钱,不过是想讨个吉利,都是按着她的岁数给,在后边加个零。那年她虚岁十五,父亲、母亲与兄长三人,分别给了她一百五十枚一串的金钱,今年竟凑足了一千枚。
看过了身外之物,王琰的目光转向那个早已留意到的紫檀提盒,里面是李氏为她做的五香糕。
“母亲本想炖份金玉羹让我带来,实在是不大方便。”王桢细细瞧着门上铁面虬髯、正气凛然的神像,“怎贴了这个?”
王琰拿起一块米糕,边吃边与他说:“方才凝安带来的,民间除日都贴这个,与桃符一样,皆用于驱邪。”
王桢在院内扫视一圈,虽装点了些许灯笼和金彩,却仍旧冷清。就算他们一家只四口人,但聚在一处总比一个人热闹不少,何况这月穷岁尽之日,本就该与家人一块过。
念此,王桢不由自责道:“我们都想接你回府过年,可盯着王府的人还在。真的不用我留下来陪你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总得有人在父亲母亲跟前尽孝罢?”王琰携着一双弯如月牙的笑眼,郑重托付,“这个重任便交给阿兄你了。都快要成婚的人,可不能再黏着你妹妹了。”
“成婚后我依旧是你的兄长,无论发生什么,这点都不会变。”王桢勾起食指轻敲她的额头,“以后有什么事,亦要与阿兄说,可晓得?”
王琰轻轻拥住他,“知道。你是天下最好的阿兄。”
十余年来,兄妹二人从未有过大的间隙。若有什么小矛盾,王桢总能迅速找到办法化解。他的婚事是第一次。
“你可怨我?”
王琰坐回去,将食盒盖好,“若阿兄本心如此,阿潆不会怨你。过了年,春闱便近了,这位解元,可得好好准备啊。这回放榜,我定与你一同前去。”
“哟!解元!往后官居高位,可不能翻脸不认啊。”李长凌一袭红衣从屋顶翻下,又不走门。
“亲人永远是亲人。”王桢瞟了他一眼,“至于你……”
“阿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兄长,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闪着金光的钱币映入眼帘,李长凌眼睛都看直了,“你们王家当真阔绰,你就非得去当官吗?”
“若你的拿不出手,倒也可以理解。”王桢将随年钱放进屋内,拿着茶饼走到石案前,碾磨罗细。
李长凌在王桢这里,总能吃瘪。永远年轻,永远一激就成。
“谁说我的拿不出手!”
李长凌从钱袋子里倒出一些铜板,划出十七枚,其余哗啦啦拨回袋中,又拿出一个锦丝编成的剑穗,串了一颗南海明珠。王琰旋抽出云衣,将剑穗系在末端,手腕翻飞,疾疾剑影宛若沉沉海雾之下,孤月悬空,寒光时隐时现。
王桢端茶走过来,“身子可是好全了?”
“气息不稳,还须将养……至少半年。”茶汤点的什么都未看清,李长凌那半杯茶已入腹中。
王琰将云衣束回腰间,双臂敞开趴在石桌上,紫貂裘托着脑袋,青丝往一侧滑落,“还要那么久啊。”
王桢摸摸她的头,“身体何其重要,不可马虎。”
“这就要走了?”李长凌朝他挥挥手,“可惜了,没口福。”
王府尚在暗卫的监视之中,王桢便不能离开太久。王琰紧跟着挥别兄长,旋又随李长凌往庖厨去。
“包角儿?带上我!”身穿夹棉褙子的少女脱下帷帽,与尹士成走进院中。
李长凌对这位西南来的彝族女子仍怀有戒心,问尹士成:“你怎么来了,你家公子呢?”
“我家公子午后再来。”尹士成将手上提的东西一溜放在地上,“我们可是问过王娘子的,不是不请自来。”
王琰虽对眼前这小娘子了解不深,但能感觉到她交友的诚心。当不认识一个人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她的真诚,大抵都会放下几分防备。
四个人脱下外衣,昂首阔步走进庖厨,互相系好襻膊,各司其职。李长凌负责擀面,尹士成切菜,阿果与王琰将食材找全。共备下四种馅料:玉米羊肉、白菜猪肉、韭黄鸡蛋、荸荠猪肉。
去岁王琰在云溪山过年,随师娘练就了包角儿的好手艺。先将肉馅放在圆形面皮上,两相折合,后就着边缘交叠推捏,形如月牙。李长凌包的元宝角儿,尹士成的角儿俯瞰形似麦穗,阿果包的角儿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样貌,只要捏紧边缘,煮的时候不破就成。此间一片欢娱之景,外边新客已至。
王琰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沈明淮,悬着沾满面粉的一双手,轻快走过去,邀他一齐包角儿。沈明淮笑着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白粉,惹得堂内“咦”声四起。王琰在众人的哄闹中,解下襻膊,又替沈明淮系上。片刻之后,近百个形状各异的角儿列队立在桌上。
阿果要以家乡的秘方做酸汤,便与李长凌留在庖厨将角儿煮熟,其余人回到院内闲谈喝酒,华信亦现了身。
沈明淮将王琰牵进屋内,生起炉子,方才拿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彩绘木雕。小娘子一身乳白衣裙,裙摆微扬,鬓边簪着一朵海棠,笑靥就如那盛开的海棠一般。
“这是……”王琰的衣裳只有新与更新,何时穿的这身,她已然记不清。
“上巳雅集那日。”
原是那日。王琰歪头笑道:“所以是那日……”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