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淮抬眸望去,妇人春光满面,瞳孔如墨一般,黑得纯粹。他蓦然觉得,对面盘旋着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真的是你?”
“是我们。”潘海霞顷刻换上温和的笑颜,“沈公子是想我帮什么忙?”
沈明淮平定心神,徐徐道出借用账本一事,正思忖要如何说服,不料潘海霞又爽快地答应了。基于上回的误会,沈明淮又复述方才所言,以确保她没有听错。
“我知道,不就是五年前的账本嘛。放心好了,两日后我定给你弄来。”
这样简单?沈明淮心下怀疑,再三确认,“可还有旁的条件?你若想解除契约——”
“你当我傻啊。离开郑宅,我上哪儿找这么多银子花?你救了我,我帮了你,两清。”
眼见郑秋蕙追进园中,潘海霞迅速领着女儿逃之夭夭。涂着厚厚一层胭脂的王琰飞奔而来,郑秋蕙显然跑不过她。
“别笑了,擦都擦不掉,可以走了罢?!”
沈明淮抿唇替她仔细擦拭,真的擦不掉。郑秋蕙的叫声离他们越来越近,王琰牵着沈明淮飞快逃离郑宅。
“坏孩子!别再见面了!”
正月三十,秦岱又出城了。不过这次不是去相看,是去登山。沈明淮携王琰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他后面,从一岔口忽地出现在秦岱眼前。
“沈公子,真巧啊。又是你。”
王琰疑惑转身,“你都是用的什么法子?”
沈明淮耸肩叹气道:“我尽力了。”
“快!走了。”王琰扯了扯他的衣袖,快步跟上去。
三人毫不费力地登顶。一览众山小是谈不上了,这座山大约就两个明福寺塔的高度,此景虽不及杜子美凌绝顶般磅礴,亦美矣。有些许农户正在松土,零星绿意点缀其间。
秦岱喘着气看向他二人,十分羡慕,“少壮不费力……老了……上气不接下气。”
王琰悄悄走到他身旁,“山也登了,景也看了。可以坐下谈谈了罢?”
秦岱扶着腰走到亭中坐下,“是该休息休息。”
“秦叔可还记得——”
秦岱径直打断他,“天天要记这个,记那个的,我哪记得这么多?记不得。”
“您在州府这么多年,定都清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放任自流,下次决口随时都会发生。滑州还能承得住几次呢?住在这里的泱泱百姓,又为何要承受人为的天灾?”王琰一下将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
秦岱不甚在意,只道:“别同我讲这些大道理,你俩空口无凭的,就算我真信你们有意替温大人翻案,可账本在五年前就毁了,秦某爱莫能助啊。”
沈明淮却道:“可我听闻上一任知州重理了许多冤假错案,这些记录亦在洪灾中湮灭了罢?他又能如何查证?”
秦岱插科打诨道:“前任知州有通天之能,你就去问他,找我做甚?”
沈明淮在言辞上穷追不舍,“说明有人鱼目混珠,五年前损毁的卷宗都是假的。”
秦岱捧腹笑道:“沈公子,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谁有那么大能耐狸猫换太子啊?你可知架阁库内有多少卷宗么?”
王琰没了耐心,直直说道:“我以我爹的名义、他以他爹的名义发誓,我们真的是来为温大人洗脱罪名的。你既藏有账本,就该帮我们。”
秦岱很认真与她说道:“我没说不信。你说你是,我说我信。很公平合理啊。”
沈明淮猛然醒悟,拿出赵参的那份名册,递到秦岱手中。“这是赵参给我的名册,上面的人都未参与五年前的大修。”
秦岱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赵参?”
沈明淮解释道:“五年前他在白马担任县令,温大人将这份名册交到了他手中。”
见他沉默许久,王琰正欲细说他们拿到名册的来龙去脉,以证明名册是真的。此番却不必多费口舌了。
秦岱欣慰地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这份名册,是我给他的。这个机会,您终是等到了。”
两人随秦岱回到家中,只见他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后,挪开椅子,拆掉木板,将一页页账本搬到桌上,手指滑过未成册的草纸,最终停在一处,抽了出来,正是五年前岁修用料的所有记录。
王琰诧异道:“下边不会都是卷宗罢?”
秦岱瞧她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嫌弃道:“所以我让二位小心脚下啊。”
沈明淮突然给秦岱作了个深揖,“多谢秦叔。此案,我们一定会翻。”
秦岱亦变得十分正经,弯腰扶起沈明淮,紧握住他的手,“我在滑州等你的好消息。”
接下来,他们只须等潘海霞的好消息了。还未闻郑家有何动静,倒是先将李长凌盼来,不负期望地带回了灵河镇人未参与大修的物证和一个人证。就在这时,潘海霞着人送来了消息。
“岂不是明日拿到账本后,便可回京了?”
此次离京,她还没有这般开心过,丝毫未注意房内余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王琰小声嘀咕着,该选个什么时间回府……
这日,王琰早早起身,趁沈明淮去取账本的空隙,与李长凌到早市去吃了一碗龙须面。一场新雨过后,脱下厚重冬衣,换上轻衫,外出游春的人愈发多了。岸边柳树已经抽芽,直待梅香盈袖,才发觉小店院内,梅上香腮一抹红。
未过多久,沈明淮带了一封信回来。当目光投向李长凌时落了空,他便知,这口终究还是由他来开。他心中发涩,徐徐看向王琰。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她眸里的狡黠消失了,期冀取而代之。好似溺水的人再怎么努力,被吞噬的呼叫也传不到彼岸。他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