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病……”卿竹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老毛病。”清霁染打断她,语气平淡,截断了所有追问的可能。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卿竹阮脸上,仔细地、近乎审视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你还在画。”
这不是疑问句。
卿竹阮点了点头,想起书包里那些涂抹过的草稿纸,脸上有些发热。“画不好。调不出……”
“调不出就对了。”清霁染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那本来就不是能轻易抓住的东西。”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蒙着画布的画架,“就像有些东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这话里的意味让卿竹阮心头一凛。她下意识地摸向书包侧袋,指尖触到那个装着校徽的密封袋。
清霁染却已经移开了视线,她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抬手,似乎想揭开蒙布,指尖在距离布料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颤抖。最终,她没有揭开,只是用掌心极其轻柔地、近乎依恋地,抚过画布隆起的轮廓。
“我可能要请更长时间的假。”她背对着卿竹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里……暂时不会来了。”
卿竹阮猛地抬头:“你要去哪?去医院吗?我……”
“家里有事。”清霁染再次用简短的、不容置疑的借口堵了回来。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近乎疲惫的挣扎,稍纵即逝。“美术社的东西,我会找时间收拾。你……”她的目光在卿竹阮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以后放学,不用再过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直直砸进卿竹阮的胸膛,冻住了她所有的血液。不用再过来了。就这么简单。一个月的等待,那些无声的练习,小心翼翼的观察,还有此刻攥在手心里的、沾染颜料的校徽……所有这些,都被这一句话,轻飘飘地、彻底地划上了句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抗议?质问?请求?在清霁染那种斩断一切的平静面前,都显得可笑而无力。
清霁染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她走向门口,脚步比进来时更虚浮一些。手握住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张照片,”她说,声音融在阳光里,虚幻得不真实,“送你了。”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卿竹阮独自站在骤然死寂下来的教室里。阳光依旧明亮刺眼,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午后一样,唯独那个人离开了,并且说,不会再回来。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窗边,看向楼下。清霁染消瘦的身影正穿过阳光灿烂的操场,走向校门口。她没有回头,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走向既定终点的姿态。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卿竹阮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里,那个透明的密封袋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潮。里面的校徽,金色依旧,那抹红褐色的颜料印记,在阳光下,像一只沉默的、不瞑目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终于明白,清霁染那句“送你了”的,不仅仅是那张竹海照片。
还有这间从此将真正空寂下来的教室,那些未完成的色彩与梦境,以及这份沉重得她几乎无法负担的、沾着不祥颜料的……沉默告别。
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是一种残酷的、完美的“霁色”。
褪色的季节
捐款倡议书像一片被秋风无意吹落的叶子,在校园里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沉入日常的湖底,被新的测验、社团活动、体育节筹备所覆盖。只是偶尔经过布告栏,看到那张颜色已有些发黄的通知和照片复印件时,卿竹阮心里仍会像被细针轻轻扎一下,泛起短暂的、尖锐的涩痛。
她把攒了半年的零用钱——不多,薄薄一叠——塞进信封,匿名投进了教学楼下的捐款箱。钱落进箱底,发出轻微的“噗”一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回声都听不见。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大概也仅此而已了。
日子被课业和逐渐寒冷的天气推着向前。高二的课程难度陡然加深,晚自习的时间延长,空气里开始弥漫起若有若无的、属于高三的焦灼气息。同桌偶尔会抱怨试卷太多,也会悄悄憧憬一下半年后的准高三暑假去哪里旅行。卿竹阮附和着,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关于未来的、鲜亮跳跃的设想,似乎离她很遥远。
她的速写本快要用完了。炭笔短得不好握,她在文具店挑了同品牌的新笔,又买了一本更厚、纸张更细腻的速写本。结账时,她看到货架上摆着清霁染常用的那种进口水彩颜料,价格不菲,用透明盒子装着,颜色排列得像一道微缩的彩虹。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手指隔着玻璃柜轻轻划过那些色块,最终什么也没买。
她开始尝试用有限的颜料画一些小幅的水彩。不再是纯粹的抽象色块,她会选择一个简单的主题:一片形状特别的落叶,一个放在窗台上的旧水杯,图书馆楼梯拐角那扇总是半开的、投下菱格光影的窗。她画得很慢,反复涂抹,常常把纸面洗得发毛,颜色也变得浑浊。她知道自己技术拙劣,但她执着于捕捉那种“感觉”——落叶边缘干枯卷曲的脆弱,水杯白瓷在晨光下泛着的微蓝,光影切割空间的寂静几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