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给小孩解释十万个为什么一样,john现在和她说话,会特别具体、形象。
看见她呆立在那里听,眼睛直勾勾的,john继续说:“我刚刚看见了,下面已经长出新的肉了,特别鲜艳的粉红色,皮肤也长好了。现在那个痂已经有一大半,像秋天的树叶那样,干透了,卷曲了,和皮肤分离了,我帮你剪掉,免得再刮蹭衣服。还剩下,嗯,差不多半个指甲大小,过两天也就都掉了。”
北风和南风比试,看谁能把行人身上的大衣脱掉。北风首先施展威力,试图吹走大衣,而行人为了抵御北风的侵袭,反把大衣裹得更紧。南风则徐徐吹拂,行人觉得温暖,继而解开纽扣,然后脱掉了大衣。
手松开,林桢怯怯地把胳膊肘伸出。
john一手抬着,另一只手小心把翘起来的那部分血痂剪掉。抬眼看她,她缩着脖子,眉头紧锁,脸皱成一团。
“疼吗?”他问。
她愣怔,没想到已经弄完了,“不疼。”
john笑了,然后拍拍她头说,好了,洗澡去吧。
林桢嘴里蓦然又泛起久远的,防疫站糖丸的味道。嗓子又酸又胀。赶紧躲进淋浴间的蒸汽里。
她还记得,曾经,让她承认自己享受这样温情的相处,享受被一个男性照顾,无异于让她泯然众人。况且她还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她何尝不知hyper-dependence不是真正的独立,它是一种创伤反应。
曾经有人把她举过头顶,她确信自己被完整地爱着,这给了她安全感,从而有了想象力和创造力。后来突然的分离和巨大变故磕伤她,她不准自己释放脆弱,为了保护内心秩序,她将自己割裂开来。
她害怕的,是别人窥见她的灵魂,她用天才的华丽羽毛修缮,它并不美丽,那里爬满可怖的伤疤,有她隐秘的脆弱和卑鄙。给人看见了,就给了精准攻击她的刀。
但街角公园,他毫不客气地揭露他所洞察的一切。她却忽然有,终于得见青天白日,冲出海面的大口呼吸。她当然也马上拿起刀子,毫不犹疑地剜出他创口满满的灵魂。当两颗血淋淋的心捧在手上,摊在太阳下,隐藏的所有一切被看见。就像他们在对方面前哭,暴露骄傲这块血痂下的脆弱,并把那些脆弱拱手,托付给对方。
所托何人?
他已经不是该送去农村改造的坏种小孩儿。在刀子一样的北风中他长大,他是如何接收了、又是怎么消化了它们,还长出了南风的暖意,她不敢想象这有多难。他现在那么好。
在纽约半岛酒店问要不要抱时,在私房菜馆看见院子里的德国黑背痛哭时,在街角公园吵架到咬牙切齿时,他不止一次问她,要吗?还要吗?需要我吗?
他值得信任和托付。那么,我呢,行吗?可以吗?我能做到吗?
她扬起脸,迎向如注的热水,屏息。到窒息的边缘她才转身,呼吸迫切,抹掉脸上的水。
洗完澡,她咚咚叩两下门,乖乖站在镜子前等。他进来,拿起吹风给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和拨弄头发的手指把耳廓暖热撩红。吹风机停下,他满意地捋捋后脑勺,说,好啦。
她却站在那儿不动。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关切问:“怎么了?”
她想象此刻的画面,她从镜子里看见他们站在镜子前,她穿着他买的睡裙,棉的,会是什么颜色?白色?蓝色?蓝色吧。尖尖的翻领,彼得潘领的款式。头发垂在背后,干了,还带着点风的热度,所以后背热乎乎的。他站在她身后,他应该穿着一贯的黑色t恤,清晰锐利的发线,标准亚洲单眼皮,标准亚洲方下巴,左耳垂一颗简单的耳钉,他…
好久没看见他了。
她悄悄往后退半步,撞上他,身体挨到他身上,那俱身体紧绷了一瞬,之后回应她,试探性往前俯了俯身,她于是后靠得更实一些。轻轻挤压,深情试探,他的胸腹包裹她的肩背,每一毫细小的接触似一次微妙的舞步,每一次潮湿的呼吸都叹息,唱着叹着,long,long
“帮我涂点身体乳吧。”她发出请求。
他把乳液挤在手掌上,揉搓温热后,贴上她皮肤。掌心纹路与她脖颈褶皱相印。年轻的皮肤天然生机,浅色的细小汗毛被乳液软化,服帖黏在颈上。浴室蒸汽粘在身上又蒸发,蒸发后又粘回来,人像萝卜糕,蒸得弹糯。
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呢,现在还是黑白分明,晨露一般,只是不似从前鬼马,滴溜溜转。自公园骂战之后,她逐渐开朗,掏光心思照顾,她食量恢复正常,终于长回了几两肉,他手下感觉得到。
仔细检查,如释重负,john微微出口气。
蹲下去,又挤一些乳液在手中揉搓,从脚踝往上涂。脚踝上没擦干的水珠挂在那颗突起的骨头上,他的手滑了一下,于是食指拇指环起来,捏住整个脚踝,把细节照顾到。虎口打开,顺着跟腱向上,上下摩挲小腿。宽厚手掌在她身上熨烫,稍加用力,温度,压力,呲啦呲啦熨平小伤小痛。小腿过了是膝盖,小心避开淤青部分。
膝盖往上,罩在睡裙筒里,他的手明显犹豫,只往膝盖上缘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距离,就适时收手了。
刚准备盖上乳液瓶盖,“脚上也要。”林桢翘翘湿漉漉的脚趾头。
一只腿跪着的john一下软了,他就怕她说这句。绕过了大腿,逃不过更危险的部分。
他计较道:“脚不用吧。”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