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个维多利亚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吗?”达利安在旁边问,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了周佛亭身后的沙发上。
“她坚韧,她总是尽全力去生活……”
“不。”达利安道:“她漂亮。”
“一个漂亮女人在底层求生。”达利安的声音仍然很温和,但带着一种蛊惑:“观众想看到的,不是她如何努力,而是如何腐烂。”
周佛亭怔在那里。
“你喜欢我的《深渊》,是的,深渊,直接拍就是几个小孩子捡垃圾,这算什么深渊?”
深渊,讲述的是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们,其中有一大家子人,父母都残疾,兄弟姐妹大多有智力障碍,只有年纪最小的妹妹聪明、漂亮、即使没上过学,对着镜头也能言之有物。
这一大家子人,全靠那个妹妹卖身来养活。
达利安讥讽地吐出一丝烟雾,道:“Vit,你得知道怎么拍穷人的片子……重点不是他们的生活,是有钱人想从他们身上看到什么。”
“他们绝对不想看到,一个底层女孩能够打破阶级壁垒,冲进他们的世界,他们只想看到她虚荣、短视、不知廉耻,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地位很稳固。”
周佛亭被震慑住了,许久才道:“但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达利安道:“Vit,视角决定一切。”
此刻,两人靠得极近,周佛亭突然觉得,达利安陌生得可怕,烟雾缭绕中,那双灰蓝色眼睛,带着某种妖异的色彩。
“我该回去了。”周佛亭听见自己带着些微颤抖的声音。
周佛亭辗转反侧。
他似乎听人提及过,姜芬芳在国内是有男朋友的。
她为了出国,将自己的男朋友甩了,跟那个骗她钱的男人走了。
然后她遭到了报应。
而现在,她在跟乔琪同居,乔琪是个跨性别者,但是……谁知道呢?她确实一直在男人身上讨生活,甚至企图勾引他——一个纪录片导演。
这样一个故事,底层男性一定是很喜欢的。至少比拍一个独立向上的女性,更喜欢。
但是,周佛亭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这样的。
如果她是,她不会24小时连轴转工作,也不会身边没有任何的暧昧男性。
把她全部的异性关系挑出来,然后营造出一个荡妇——这对她来说,太公平了。
但是,周佛亭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难再有下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他如此不甘心。
他从小做任何事情,都能很快完成,他不想带着满身失败离开这个行业。
纠结和痛苦让他头痛欲裂,然而第二天,他被派去跟唐尼一组拍摄。
正常来讲,周佛亭这样的新人,都会跟着有经验的导演先历练,但是因为达利安的看重,他一直独立工作。
这一次,大概是达利安对他彻底失望的信号。
唐尼是一个爽朗有趣的人,对周佛亭不怎么排斥,是个不错的老大。
他们拍摄的是一个药物成瘾家庭。一家三口都是戒毒所的常客,不过最近决定痛改前非,父亲找了一份运输垃圾的工作,儿子也在到处打零工。
周佛亭负责跟拍儿子杰克,杰克才十八岁,并不像一般青少年那样让人讨厌,反而轻声细语的,他羞涩地笑着说,他想赚钱买一条项链,给母亲当四十岁生日礼物。
他妈妈因为长期滥用药物,已经无法下床,但是对儿子和丈夫的关心,却和世界上所有的母亲一样。
一个有病的家庭,却偏偏很相爱,周佛亭这样想。
然而在杰克的母亲生日那天,她收到的礼物是,杰克把她床上拽下来,长达一个小时的拳打脚踢。
他复吸了,要去买药。
周佛亭没有拍摄完,就因为太难受跑去呕吐,其他人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发出嗤笑的。
只有唐尼递给他一支烟:“好一点了么,小伙子?拍摄对象是这样也没办法,习惯就好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周佛亭退后了一步,道:“唐尼,是不是你?”
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跟拍接客,杰克近期没有接触过以前的同伴。他从哪来的药?只能是有同样爱好的唐尼。
唐尼并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道:“没办法,我们拍摄时间不够了,反正他早晚也会撑不住,我只是摁了加速键。”
“你疯了!”周佛亭怒吼,他道:“不干涉被拍摄者是纪录片的原则!”“哥们儿,冷静一点。”唐尼拍了拍他的肩膀,仍然带着爽朗的笑容,只是此刻看来,毛骨悚然。
“是的,不应该干涉,但是……”他只周佛亭的耳边轻声道:“但是你以为《深渊》是怎么拍出来的?”
周佛亭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周围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一动不动。
洛杉矶·猫咪
“对了,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女孩,你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拍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明明是唐尼对他讲的,可是后来无数次在记忆里浮现时,说话的,都是达利安。
那时候,姜芬芳的选题暂且搁置了,但她还在联系他。
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而是因为她好像理智全无的,把她在国内的侄子接到了美国来,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钱。
她想向他讨要纪录片拍摄的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