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缺钱么,我会把她介绍给一个黄片导演。”唐尼止住欲言又止的周佛亭,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给她一个联系方式。”
他吐着烟雾,笑道:“相信我,这种勤劳的姑娘……不出一个月,就会放荡得让你吃惊!”
那是周佛亭第一次被同事们接纳,他被带到他们常一起消遣的会所里,唐尼懒洋洋地揽着他的肩膀,道:“人性只有在绝境的时候,最好看……可是哪来那么多绝境,故事得靠我们创造,不是么?”
如同魔鬼的低语,这才是达利安世界,真正的入场券。
周佛亭被灌了很多酒,他重重地倒在沙发上。
许久以来,他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书籍和纪录片。他曾经真诚相信,达利安的纪录片里那些穷人,就是世界真实的另外一面,他以此来攻击他那些出身富裕、夸夸其谈的同学:你们懂什么,不是在墨西哥的度假酒店住上几晚,就懂这个国家了……
真实的世界是……
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呢?那些贫穷的、励志的、绝望的故事,会不会也是富人伪饰出的幻觉?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深红色的天花板旋转着、地板也在旋转,唐尼他们笑脸扭曲着,都在围绕着他旋转。
手机上,姜芬芳的名字一直在跳跃。
她的选题没有通过,公司是不会付钱的,他本来想自己付一笔钱给她的。
但是那天,他漠然地看向手机屏幕,最终摁灭了它。
第二天,周佛亭从会所中醒来,带着浑身酒臭和大麻味,跌跌撞撞地来到达利安办公室,他要辞职,离开这个失控的、混乱的地方。
可是就在那天,达利安宣布,唐尼被调到其他项目组,杰克一家的拍摄,由周佛亭负责。
“不要让我失望,Vit。”
达利安的眼神仍然温和,充满了期待,周佛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他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成为一个逃兵。
“放轻松点,都是自己人。”唐尼则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道:“随时打电话给我。”
他是被调到达利安身边,负责一个更大的项目,算是升职,当然红光满面。
周佛亭只觉得那只放在肩膀的手,油腻、肥厚、如同一条舌,就要将他吞吃入腹。
他留了下来。
虽然他极力地照猫画虎,但拍摄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下来,除此之外,杰克一家的生活乏善可陈,已经完全挖掘不出任何的亮点。
急躁、痛苦、自我怀疑,还有同事们若有若无的孤立……
周佛亭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杰克很信任他。
作为一个心智不太成熟、内向又暴躁的青少年,他很羡慕周佛亭的人生,自己又无力改变,经常围着周佛亭问这问那。
对他灌输一点原生家庭有罪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周佛亭本身就不爱说话,平日里更是恪守着纪录片从业者的原则,从不跟被拍摄的对象多说话。
但是那天,杰克对他讲,自己从小喜欢画画。
周佛亭告诉他,自己可以介绍他去一间出名美术学校学习,但是,需要一笔学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分明知道,杰克在美术上的天赋非常有限。
也分明知道,他们家负责不了这么高昂的学费。
但他还是说了。
杰克欣喜若狂,他回家去要钱,但是他的父母当然没有钱给他,镜头里,杰克流着泪,一拳接着一拳地打在他父亲瘦得凹下去的脸上,他嘶吼着:“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过这种被诅咒的人生吗?”
他的母亲拖着瘫痪的双腿,从床上爬下来想阻拦这一切。
摄像机忠诚地记录着,女人蓬乱的头发,绝望的眼神。
那天夜里,周佛亭跟同事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却不知道为什么,也落了泪。
深夜,他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看到了杰克,蹲在门口,像一只大号的灰老鼠。
“您真的会带我去美术学校吗?”那孩子嗑药,殴打父母,却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周佛亭喉头发紧,他道:“是啊。”
于是杰克天真地笑了,他拿出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小猫,此刻正在张牙舞爪,不停撞击着笼子。
“这是靴子先生。”他道:“我妈妈瘫痪之后,它是她唯一的朋友。”
“然后呢?”
“我告诉她,如果不肯把学费给我,我就杀掉靴子先生。”杰克紧张的笑了一下,他道:“放心,我只是吓吓她罢了。”
“可是它不肯听话,无论把它扔到哪,它都要跑回去。”他道:“请您帮我照顾它一段时间,好吗?”
“不行——”
可周佛亭还没来得及说完,杰克就把笼子塞进他怀里,转身跑了。
“喵呜——喵呜——”
那猫发出愤怒的声音,重重地撞击着那廉价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