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峻的手几不可查地捏紧了筷子。
下午他与谢酴回来后就被好奇的街坊亲戚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母亲还准备了好几桌宴席请客。
等张罗完,都已经是晚上了。
他忙着和上门祝贺他考进书院凑近乎的亲戚们喝酒,没吃什么饭。
母亲心疼坏了,给他下了面条,还拿了没吃完的卤牛肉佐菜。
果然是要催他成亲。
谢峻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声问:“小酴呢?”
下午那会他在旁边帮忙接待亲戚,怎么这一转眼就不见了?
母亲不以为意地说:“哦,他说明日要找车回乡下去看父母,顺便去找朋友叙旧,后日再回来。”
她嗔怪地推了把脸色紧绷绷的儿子,催促道:
“你倒是快说说看,有没有中意的人家,母亲好给你去提亲呀!不然就由我来把关,到时就由不得你喜不喜欢了。”
“不过这结亲么,当然以贤惠持家最重要,年轻时要是只知道贪色那可就错了。”
见谢峻不说话,女人只当他害羞,兀自絮叨起来。
谢峻刚刚还饥肠辘辘,此时却一口面都吃不下去了。
他囫囵把面条塞进了嘴里,起身对母亲说:
“儿子今天累了,想先回房休息。”
女人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只好无奈又慈爱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去吧。”
庭院中月色如水,清河县比书院的夜晚多了几丝烟火气,外面隐约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
……小酴,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谢峻攥紧了拳又松开,自嘲一笑。
他何必明知故问?想来该是和楼籍待在一块,饮酒作诗,嬉笑玩闹。
人往高处走,他无法给小酴提供这些条件,那他和别人走进也是理所当然。
他不是那等非要把人掌控在手里的人,只要对小酴好,他怎么样都可以。
至少,他还能默默照顾小酴。
谢峻在窗前站了良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放下帘子休息。
——
谢峻所想没错,谢酴跟姑母说了一声之后就溜达出去找楼籍玩了。
开玩笑,比起待在谢家听姑母给表哥说亲,自然是来找楼籍蹭吃蹭喝更有意思。
也不知道楼籍怎么这么喜欢往花楼里钻,谢酴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临街的二楼包厢里喝酒。
月亮悬在窗外的夜空上,街道沸腾的人声飘进窗里,和着咿呀呀呀的歌声缥缈又喧闹。
清河县是个小地方,和安庆府比不了,这里的花楼自然就放荡许多。
谢酴一路上来,看了许多不雅的场景,皱着眉吐槽:
“你老来这种地方,也不怕得花柳病。”
楼籍把桌上的酒杯推到他面前,倚着窗笑:
“你不觉得花楼很有意思吗?平日里装得衣冠楚楚的人,脱下衣服也不过就那么回事。”
他一腿支起,胳膊搭在膝头上。顺绸的黑发披散,衣领敞开,手里还把玩着一只小拇指大小的白瓷酒杯。
看那做工,就知道是大少爷自己家中带来的用具。
采薇和红袖两个娇美侍女侍奉在侧,持着酒壶不语。
谢酴坐过去,拿起推过来的那只小白玉酒杯观赏。
“人之所欲,大抵如此。”
“你知道尧舜之前百姓是怎么生活的吗?”
出身富贵的少爷大抵都是如此,身上总有股郁郁不乐的气质,仿佛世间没什么能让他们高兴的。
他手中这么精致的白玉酒杯,普通瓷窑是烧不出来的,起码得是官窑中的上品。
他们天生被满足了许多旁人追逐一生的欲望,所以反过来觉得这些欲望乏味。
谢酴笑了笑,他觉得很有意思。
楼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仰头将酒一口而尽,转头看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