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竭力装的若无其事,问她怎么会这么想。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因为——或许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她说话时语气无比平静,好像这就是一件再平平无奇不过的事了。
他却忽觉内心一阵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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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涟到底是与连绪告了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她与他亦是。
走时云涟回想起连绪望向她的眼神,觉得其中似乎蕴含着什么,可是她也无从辨别,只觉很像初次相见她将他救起,那时他睁眼看向她的眼神。
走到半路时云涟忽“咦”一声,一摸衣侧,果真是不见了,这是她十岁生辰那年,陆千雪相赠玉佩。
于是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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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绪隐约觉得自己是要死了,他任由自己沉入更深处,他是个大夫,或许曾经是,所以他比他人更清楚淹死的人死后大概是很丑陋的,浮肿的脸,铁青的颜色,只要一想想,他就忍不住皱眉。
连绪厌恶着这样的存在,在过去,他被视做连家最有前途的年青人,被视作医谷下一任谷主。
——如果不是那天他坠下崖。
现在想想,简直是愚蠢,就为了那痛哭不止跪下求他的病人家属,一时心软做出这般草率的决定。
救下那个人代表着要去摘下七星草,而七星草所处的环境极为恶劣,采摘时又需万分小心。
他犯的第一个错是不该心软,第二个错就是不该去摘那七星草。
他做对了,也做错了。
七星草被采回,顽疾缠身的患者被他治好了,作为代价,他的双腿再也无法行走。
醒来时他双手颤抖,他感受不到腿部的疼痛,对一个坠崖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这就是最糟糕的结果。
所有人都说曾经的医谷少主连绪变了,他的脾气愈发古怪,他恨着被他医治好的病人,恨着谷中师兄妹看他的同情遗憾的眼神,他最恨的……是当初那个自己。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连绪离开了医谷,来到了一处再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或者说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什么人,
偶尔……会有人闯入,觉得他这样的废人无甚威胁,又惦记起了这份偌大的家财,他将他们变成了试药的药人,这双曾经治病救人的双手如今也无比顺畅地取走他人的性命。
连绪并不觉得怎么后悔。
直到她的到来。
真奇怪的人啊……至少连绪没见过这样的人。
连绪想着,倘若她对他流露出一丝的同情心,就把她留下好了,永永远远变成既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的药人,但是太遗憾了,她没有。
一丝一毫也没有。
她的眼睛……总是很有活力,黑而翘的眼睫,若是沾上水珠,就会不安地颤动着,每当这个时候,连绪都很想为她拭去。
他一会想让她留下,一会又舍不得让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