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背靠天浪山,往东是燕门与河州,往西是一望无际的雪山高原。从前总塞还未废弃之时,此地高耸入云的塔楼能直望遥远的巫兰山与怒河谷。只可惜后来前兴灭亡,二十八塞毁去大半,如今仅剩天氐、天觜、天轸几座军镇,维系着南朝往北的出关之路。
而在如此萧条的边塞中,想找一个名叫“张恕”的人一点也不难。来到此处的第二天,牟良就在元浑的命令下,把这座小城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
“什么也没发现啊!”牟大都督一脸疑惑地站在元浑面前。
元浑正眯着眼睛打量在脚下伏小做低的贺兰膺,听到牟良的话后,本就心情不悦的他瞬间脸一沉:“什么也没发现?”
牟良毕恭毕敬:“将军,这天氐镇从南到北不过十余里,当中驻防的军士、百姓加起来也只有三千人,三千人,卑职就算是再不济,也不可能把好好一个人给漏掉……将军,这张恕到底是谁?您为何恨他?”
元浑咬了咬牙,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贺兰膺,冷声问道:“贺兰骑督知道张恕吗?”
贺兰膺立刻摇头。
他至今想不通,元浑为何会突然发难,刚一来天氐,就把自己提到中军帐内审问。
元浑见他这副神情,嗤笑了一声:“贺兰骑督不必装无辜,你做过什么事,我一清二楚。”
贺兰膺抖了抖,向上看去:“将军,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此人表情过于茫然,以至于多活了一世的元浑都有些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冤枉了好人,但他没功夫多想,当即脸一沉,命令道:“把贺兰骑督押进大牢,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与他会面。”
贺兰膺登时大叫:“将军,将军!属下到底犯了什么罪?”
元浑一摆手,不想听他鬼哭狼嚎。
见人走了,强忍着没有说情的牟良上前:“将军,这贺兰骑督到底犯了什么罪?您难道要只凭一句并不能确定是不是他说的‘大不敬之语’,就将一个对我如罗部族忠心耿耿的军士打入大牢吧?”
元浑面色发冷:“贺兰膺到底有何罪,你们去他府上找一找就会知道,不必在这里质问我。”
牟良赶紧告罪:“卑职不敢责怪龙骧将军,卑职只是好奇……将军的消息,都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元浑看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很重要吗?”
牟良被元浑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瞪得后背一寒,他有些想不起来,自己的二王子何时有了这般鹰瞵鹗视之目,他匆匆要跪:“卑职多嘴。”
“站着站着!”元浑有些不耐烦,“少动不动往我脚底下钻,方才你还没说清,为何找不到张恕这个人?”
“为何……”牟良第一次发觉,自己竟如此笨嘴拙舌。
毕竟,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或许是那位名叫“张恕”的恰巧出城,也或许天氐压根就没有这一号人,不然,心细如发的牟大都督怎么可能把城池的土都犁一个遍了,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分子呢?
但元浑并不死心,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上辈子打探来的消息,确信张恕就是天氐人,而且十年前,仍居住在老家。
不止这些,元浑还记得,张恕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膝下还有一弟一妹,妹妹十岁时夭折,弟弟于乱军中走失。后来迫于计,张恕先是做了琅州刺史的幕僚,并在天始五年,南闾皇帝亲征代州时,因才智出众被点给了太子当老师,此后便作为皇帝牵制门阀大族的棋子,一路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之位。
元浑对张恕恨之入骨,也对张恕了如指掌,他实在想不出,为何眼下此人会不在天氐。
“将军,”牟良好心叫道,“方才卑职还查了这军镇中姓张的二百多人,当中符合要求的嘛……是有几个,不如把他们叫来,让将军过目。”
“不必,”元浑心烦意乱,“先办正事,带我去贺兰膺的骑督府。”
“是,是——”牟良长舒一口气。
贺兰膺早先是如罗王禁卫虎贲军中的小卒,后被牟良相中,做他的手下铁卫,并在立下了战功后,领了要塞骑督的军衔。
在元儿烈与元六孤打下天氐镇后,他自请留在此处,清点被俘的南闾士兵以及要塞内的辎重与粮草。
外人看来,贺兰膺是兢兢业业、忠心不二,哪怕牟良这类能洞察肺腑的人精都看不出,贺兰膺到底有着怎样的“谋逆”之心。
但龙骧将军不好对付,众人只得大张旗鼓地来到骑督府,并将他家掘地三尺。
元浑清晰地记得,当年他的手下就是在贺兰膺的书桌下,发现了一道暗格,暗格中藏有大量书信,这些书信看字迹都出于他手,其中内容尽是与南闾冠玉郡守互通有无的串谋。
上一世,年纪轻轻的元浑看完这些书信,怒不可遏,想也没想就将贺兰膺当众问斩了,死前,贺兰膺一面高喊自己对不起元儿烈,一面又称那些书信是旁人栽赃他的。
当时元浑的身边没有牟良,自然也无人为贺兰膺辩白,因此这位来自延陀部的骑督,最终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一世,元浑虽将他拿入大狱,但却决心好好清查一番这件事,捋清贺兰膺与南闾冠玉郡守之间的关系,最好能顺藤摸瓜,找出更多、更重要的人。
于是,他一进贺兰膺的府邸,就凭着记忆,来到了那方暗藏书信的桌案前。
“给它破开。”元浑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那块地。
手下士兵没有二话,上前三两下就撬起了这块看样子已经松动很久地板,果不其然,下面有一块暗格,暗格中放着一摞熟悉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