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接着,下面传来了人声:“可是王驿长?”
王孝脚步一顿,停在了地窖口。
“王驿长,别来无恙。”不知是哪位“胡寇”,竟真操着胡漠人的土语轻声说道。
王孝怔了怔,弯下腰,用同样的胡漠语试探起来:“你是……”
“骨都侯麾下骁骑。”地窖中,有人利索地回答。
“骨都侯,据说曾在天关要塞下一战封神,将意图收复冠玉、河州两地的闾国大军击溃,他是毗鲁拔奴的儿子,也是……”
“也是我阿母的同父兄长。”元浑接道。
张恕眉梢微抬,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将军也会说胡漠语吗?”
“那是自然。”元浑盘坐在张恕对面,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我七岁前,一直由阿母教养,随我一起长大的那几个亲卫,或多或少,都会两句胡漠语,当中数阿律山说得最好。”
张恕知道,元浑的母亲,正是南漠的最后一位胡漠公主,也是毗鲁拔奴为了保全部族献给如罗大单于的礼物。
一如元六孤那来自中原的母亲一样,育了元浑的胡漠公主甚至没有姓名记载于如罗王册的典籍中。元浑对她的印象已近模糊,只记得一个高挑美丽的身影,曾短暂地出现在自己幼时。
至于她长什么模样,说起话来是什么声音……元浑早已忘记了。
因此当说起那个陌又熟悉的胡漠公主时,他的神情总有几分怅惘,不知是思念,还是茫然。
张恕没有过多追问,他只是看似不经意地提道:“胡漠北迁也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元浑扯了扯嘴角。
那位下嫁如罗大单于的胡漠公主就是十余年前,从王庭出逃,而后一去不回的,据说是元儿烈派去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她的喉骨,也有传言称大单于心慈手软,放了那可怜的女子一条路,令她继续往北,去追寻自己亲族的脚步了。
但不论真相如何,元浑最后见到的,只有一条沾了血的狼骨项链。
项链是他母亲亲手串成,也曾叮叮当当地挂在幼时元浑的脖颈上。
想到这,依旧年轻的草原少主偏过头,望向了窗外:“自胡漠北迁之后,我也有十余年没有说过胡漠语了,方才在心中默念时已有些疏,但愿……”
张恕注视着他。
“但愿……阿律山他们能骗过这驿站中的内应。”元浑转而一扬眉,嘴角重新浮现起了那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自然,”张恕和在众人之前“唱双簧”时一样附和起了元浑的话,他说,“幢帅定能瞒天过海,引蛇出洞。”
百尺悬棺
嘶嘶——
地窖内又是两声奇怪的窸窣,王孝听见,不由一缩肩膀。
他小声道:“敢问骁骑阁下,这底下……到底有什么古怪?”
乔装改扮了一番的阿律山轻笑着回答:“王驿长与沙蛇不是相熟的知己吗?怎的不知胡漠人豢养飞禽走兽的本事?”
王孝咽了一口唾沫,脸上不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应道:“阁下竟然还懂如何豢养飞禽走兽?先前沙蛇查遍了南漠的典籍,也未曾从其中找出这豢养飞禽走兽的法子……据小人了解,最后一位能驱使红隼、游狼和毒蛇的胡漠人乃是前兴年间的‘鬼将军’……”
“最后一位?”阿律山嗤之以鼻,“拔奴身边能驱使飞禽走兽者众多,是你王驿长孤陋寡闻了。”
王孝听到这话,双眼泛起了亮光:“真的吗?难不成,诸位是沙蛇从冰祀海以北请来的驭兽师?”
“自然。”阿律山大言不惭,“骨都侯战死,派我等来南漠寻找先拔奴遗留下来遗物,误打误撞,遇上了沙蛇。今夜我们弟兄几个本想在此好好杀一杀铁卫营的威风,把如罗浑的脑袋献给沙蛇,当做他款待我们的礼物。不承想,手下办事不力,竟叫如罗浑发现我们劫走了元儿只。王驿长,如今弟兄几个身陷囹圄,恐怕还得……仰仗您来帮助。”
王孝学过胡漠语,一听这几位的口音,便知错不了。
毕竟,这乌延一带有不少没有北迁的胡漠人,作为土土长在此的本地人,王孝轻易便能认出,到底谁才是所谓的“胡寇”。
而眼下,他已认定今夜“莽撞行事”的乃新投奔沙蛇的本支同族,只是不知,这些本支同族到底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阿律山心知王孝会有疑惑,他直言道:“沙蛇曾向我说过,若是在那通南达北的乌延草甸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乌延驿的王驿长定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王孝身为胡寇匪首“沙蛇”麾下的小喽啰,一听自家主上背地里夸奖自己,面上顿时喜气洋洋,他迅速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后压低声音道:“看守此地的士兵已经离开,我现在就可以想办法助你们从乌延驿中逃出……这后仓房内有一扇暗门,走出暗门便是……”
“嘘!”阿律山却打断了王孝的话,他噙着笑说道,“王驿长,今晚虽出师不利,但就这么走了着实不好,您不如先帮我们一个忙。”
“一个忙?”王孝不解,“什么忙?”
伴随着地窖内时不时传出的“嘶嘶”声,阿律山开口了:“帮我把这条毒蛇放入那如罗浑的床下。”
不知何时,云翳遮蔽住了残月,洒在乌延驿上的最后一缕银光消失在了房檐下。
盘坐在床榻上的元浑阖着双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他没有听见门外的细响,也没有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更没有注意到,有一条似真似假的影子沿着榻边,爬到了自己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