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沉默地坐着,直到——
“咕咚”一下,栽倒在地。
一刻钟后,一辆牛车停在了驿站后门。
王孝随着阿律山等人,将一个巨大的麻袋抬上了这辆牛车。
气喘吁吁中,自觉自己干了一件大事的王孝抹着汗说道:“诸位,望盼你们一切顺利。”
扮做“胡寇俘虏”的铁卫营士兵相视一笑,阿律山用胡漠语道:“天还黑着,王驿长若是无事,不如在前面领领路,我等回南漠也不过月余,对此地风貌并不熟悉,万一走错了路……怕是会叫沙蛇责怪。”
王孝愣了愣,有些踟蹰。
阿律山则上前一把揽过了他,并笑着说:“王驿长,今夜能捉到如罗浑,你功不可没,我等作为沙蛇的座上宾,定会在他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这乌延驿环境恶劣,王驿长若是想高升别处,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孝当即就心动了。
远处草甸无风,近处驿站无事,元浑这个大麻烦也被解决了,兴许……
兴许自己还真能随这些“骨都侯”的“骁骑”走一趟,在沙蛇那里讨个赏。
王孝思虑再三,定了定神,点头道:“既然阁下要求了,那小人自然得为各位领路。沙蛇所居之处距乌延驿不远,沿着这条往乌延城去的路,再行十里,入平崖山,见悬棺石壁,便到沙蛇居所了。诸位这边请,我来驾车。”
说着话,他已接过了缰绳,迫不及待地跳上了那辆驮着“如罗浑”的牛车。
自然,求功心切的王孝没有看见,就在远处的山角下,那据说已被“胡寇”烧干净的铁卫营营盘,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闻风而动。
半人高的蒲草轻轻晃动着,掩去了数千个藏匿其中的金甲士兵。居于首位的牟良目光悠远,他轻轻一笑,挥手号令道:“乌延城,平崖山,出发。”
呜!不知是何处传来了低沉的嗡鸣,似乎是那高峡两侧的山上有野狼奔袭。
当天色渐亮时,载着元浑的牛车终于徐徐驶入了这座名叫“平崖山”的低矮小岭下。
山角位于乌延驿与乌延城之间,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砾岩,若有大风吹过,必黄沙弥漫。
但此刻还算清亮,天上星斗尚未隐没,四下光线已然明晰。跟在王孝身后的阿律山看见,远处那座低矮的小岭崖璧上,悬挂着数百个陈年风化的石棺,正是传说中的“沙蛇居所”。
“到了。”王孝小声说道。
阿律山眯起眼睛,借着东边微起的晨光,仔细审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他忍不住出言问道:“沙蛇在哪里?”
王孝一怔:“沙蛇不就在……”
话刚说一半,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怎的这些自称“沙蛇座上宾”的胡漠旧贵,连沙蛇在哪里都不清楚呢?
阿律山也瞬间明白自己失言,他来不及犹豫,当即抽刀出鞘,将刀刃抵在了王孝的脖颈上:“带我们去见沙蛇。”
王孝浑身一颤,好似被一桶冰水浇了满头,他呆呆愣愣地看着阿律山,讷然问道:“你、你是……”
阿律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我乃二王子麾下亲卫幢帅,你之前见过我的。”
说着话,阿律山眨了眨眼睛,抬手撕掉了自己“挺拔的眉峰”、“高耸的鼻梁”以及上唇间的假须。
王孝大叫一声,就要呼救,可眨眼间,那据说是被毒蛇咬伤而昏迷不醒的元浑却忽地从麻袋中一跃而出,惊得王孝嗓子眼一紧,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远处辽原与天际相交之处泛起了浅浅的橘红色微光,落入陷阱中的乌延驿驿长终于在这时,看清了两侧砂土砾岩上匍匐着的铁卫营士兵,人称已经“中毒身亡”的牟良也在其中,这位铁卫大都督正笑语吟吟地望着自己。
王孝这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昨夜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圈套,他追悔莫及、懊恼万分,可眼下却再没有任何容他后退的余地了。
元浑踱步上前,挑着眉拍了一把王孝紧绷的肩膀,他奚落一笑:“据说驿长办事一向谨慎,没想到居然栽在了我的手上。”
“这多亏了张先的良策。”阿律山在一旁接话道。
“没错,”元浑兴致勃勃,“这多亏了张先的良策。”
他按住王孝,将这整个人向后一转,再往前一推:“驿长,领路吧,今日不捉到匪首沙蛇,我誓不罢休。”
风把崖璧上的莎草吹得“沙沙”轻动,天又亮了一些,将悬棺上的根根铁索照得清晰可见。
王孝硬着头皮上前,用力地拽动了其中一条高垂在地的长链,紧接着,数具悬棺在不断收缩中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巨响。
众人只见,当悬棺在机关转动中重新排列后,一条能供人攀登的“棺材楼梯”出现在了这面陡峭的砾岩壁上,而在“棺材楼梯”的尽头,是一座方才被灌木掩盖住的半圆形洞窟。
“小心!”突然,有人大声叫道。
元浑瞳孔一缩,抓起王孝,迅速闪身向一侧躲去,随后,那洞窟中光影一闪,几支长箭离弦而出。
埋伏在崖顶的牟良当机立断,抬手一切,示意手下部将立刻发动攻势。旋即,数个身上绑有绳索的士兵荡下了悬崖。
原来,那帮“沙匪”就藏身在这片以“悬棺”为掩护的砂土砾岩之中,他们利用前人开凿的洞窟,作为自己的掩护,以致几十年间各路官兵的数次清剿都没能找出“胡寇”的真正老巢。
而现如今,原本就以“奇诡”和“来去无踪”闻名的毛贼撞上了久经沙场的铁卫营,恰如以卵击石。几个来回之后,还未及反抗,胡寇的匪首沙蛇就落入了牟良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