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州有种特产草花,研磨制药后名叫‘玉红膏’,能肌止血,滋阴补阳。”曲天福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张恕一时没转过脑筋,他往前推了推茶盏,客气有礼地回答道:“多谢镇将相告,只是如今去往息州的路已被堵死,虽说军中伤兵不少,但要想采买,恐怕也得……”
“我说的是你身上的箭疮。”曲天福却打断了张恕的话,他道,“箭镞尖锐,贯胸而过后,虽表面创口不大,但内里撕裂的骨肉腑脏却很难养好。如罗人的郎中鄙陋,净是些医牛医马的粗人,看不出要对症下药。你这伤若是再拖下去,日后定会折损寿命。”
张恕表情微凝,他出神了半晌,有些诧异地问:“镇将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上有未愈箭疮的?”
曲天福淡定自若:“我征战沙场十余年,大伤小伤也受了一个遍,那日在垭口下粗略一摸,我便能知道。”
一摸?摸哪里?张恕怔住了。
而这时,后堂处忽地“啪嗒”一响,不知是不是倒了个油瓶,引得坐在前厅的人回头去看。
张恕有些僵硬地收回了视线,他语气慎重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转而说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一问将军,愿不愿意做我的……”
“随身参军,”曲天福眼微眯,似乎是在打量对面的人,他饮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我若委曲求全,真的降了元浑,做了这所谓的随身参军,敢问……张先又能给我什么?”
张恕松了口气,感念对话终于重归正轨,他迅速反问:“镇将又想要什么?”
曲天福故意不答:“你认为我想要什么?”
张恕轻抬眉梢:“曲镇将并非求财爱权之人,想要的东西也必定不是庸俗之物。”
曲天福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恕:“你这是在恭维我吗?”
张恕不知今日曲天福为何总是用这般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回答:“世间英雄豪杰众多,曲镇将位列其中,难道不值得一声恭维吗?”
这话并不好笑,但曲天福却大笑起来,他拍着自己的膝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充盈着悦色:“张先就是凭借着一张好嘴,取得那元浑信任的吗?”
“自然不是。”张恕并不气恼,他很认真地说,“恕虽非天纵奇才,但也粗读过几本书,懂得一些道理,镇将这样说,是看轻我了。”
“好,既然你觉得我是看轻你了,那你就来讲讲,我到底想求什么。”曲天福说道。
这下,张恕毫不犹豫地回答:“镇将想留名青史。”
此话一出,曲天福不出声了。
张恕注视着他:“镇将身为前朝三公之后,自诩名门望族,但却屈居于乌延这么一小小军镇,虽说也把守着广袤富饶的河西之地,但到底做不了征战天下的大将军。”
曲天福不再莫名发笑了,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脊背也重新挺得笔直。
张恕继续道:“镇将渴望留名青史,却怀才不遇,每日受风沙磋磨,被迫和匪宼虚与委蛇,想必镇将的心里……也很痛苦。”
曲天福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张恕徐徐一笑:“因此,镇将为了给自己搏名,不惜与沙蛇合作,拿乌延城的百姓做筹码,也要将如罗人的士兵拦在垭口之外,你并非是真的想守住乌延城,而是想守住自己故国悍将的威名罢了。”
“你……”曲天福被这一席话说得怒形于色,可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张恕,他忿忿一咬牙,终究沉默了。
张恕见此,放缓了语调,他道:“当然,镇将若愿安心归降如罗一族,日后问鼎中原、一统江山之际,自会有留名青史的机会。”
曲天福面上微有不屑:“你觉得元浑能问鼎中原、一统江山?”
“为何不能?”张恕并不觉得那是玩笑话,他目不斜视、一脸正色,俨然是坚信元浑日后定能建千秋伟业,成千古一帝。
曲天福也渐渐敛神收色,他无言半晌,而后直视张恕道:“你真能兑现今日诺言?”
“当然。”张恕笃定地回答。
“好,”曲天福一点头,他说,“但我不要做什么狗屁参军,我要不仅要官复原职,还要加禄进爵、封田千亩。”
张恕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屋中骤然没了声响,两人对坐良久,曲天福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问道:“怎的,元浑连这点诚意都不愿给吗?”
“并非是不愿给,而是不能现在给。”张恕答道,“镇将若真愿投降,今日晚间,铁卫营便会设宴款待诸位驻守乌延城的将领,待来日城郭再起时,将军定会亲自为镇将请诏,给你官复原职。”
“城郭再起?”曲天福神态冷漠,“意思是……如果我这参军做得不好,那便没有官复原职的机会了?”
张恕从容不迫:“镇将也清楚,如今乌延城百废待兴,将军与铁卫营到底是初来乍到,不论是教化百姓,还是安辑流民,都离不开镇将您的帮助。毕竟……将军日后,是要留在怒河谷,于河西之地屯田养兵的。镇将委身做参军,只是一时,来日待王师南下,镇将还得作为如罗一族的先遣将,打头阵呢。”
曲天福听完,一副讥诮之色,他讽刺道:“龙骧将军叛出王庭,自己成了丧家之犬,没有栖身之处,便来霸占怒河谷,争抢别人的地盘,还口口声声说着逐鹿中原,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张恕坦然:“去岁镇将已接下了如罗天王的招降令,如今又与匪宼一起,举兵抵抗铁卫营,这可算是仁义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