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也因此突然病倒,人事不省。
但向同州撤去的王秉昌以及勿吉大军并不停歇,他们一路冒雪而行,快马加鞭,怕被紧随其后的铁卫营追上。
毕竟,倘若追上了,那元浑势必会发现,四天前带着金雕“杀出”千峰山的秃玉公主手下根本没有多少主力。
“王庭一线撤不下来,南边又攻不上去,这河西之地难道便如此僵持住了吗?”躺在马车中,张恕昏昏沉沉地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议论声。
是看守他的两个闾国小兵,这两个小兵正埋怨着他们的国公决断不力。
“依我看,那北狄根本不是在诚心实意与咱们合作,他们说是铁卫营回援了王庭,可铁卫营压根没离开过湟州。他们还说已经配合着咱们,将那如罗浑引入了陷阱,但谁知如罗浑又起死回了!”
“呵,国公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不然,谁会和獠子混在一处?据说,消息传去南边之后,朝廷上下对这一战已颇有微词。国公就算是出三头六臂,恐怕也要就此一蹶不振了。当然,他好与不好,跟咱们这些小兵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苦了在前边填线的弟兄们。”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议论声忽大忽小,张恕听得并不真切,但意识却随之清明了起来,他偏过头,睁开眼睛,看向了窗外。
“先!”侍候在一侧的云喜见此,立刻叫出了声。
张恕喃喃问道:“现下几时了?”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呢。”云喜回答。
张恕挣动了几下,试图支起上身。
云喜急忙上前扶他:“先小心,别碰翻了药碗。”
这话说完,张恕立即嗅到了一股清苦的药气,他皱起眉,低声问道:“这是……什么药?为何闻起来和我之前喝的那些不一样?”
云喜低垂着眉目回答:“这是那位北狄王后在请巫觋为先您看过后新配的药。”
张恕端过碗,仔细看了看那些黑糊糊的药汁,没再多言。
云喜忧心道:“先,难道他们给您……”
“没有,”张恕回答,“只是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兴许是不想我这么快醒来。”
云喜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突然红了眼眶。
“先,”他哭着叫道,“都怪我,那天要不是我动作慢了一步,先您现在肯定已经回到大王身边了!”
张恕被他这话说得笑了一下:“何来怪你之说?这同州……我本就打算要去的。”
“先……”
“咱们现在已经在千峰山中走了四天,再过两天,便能翻过山岚,望见璧山的城郭了。云喜,你可知璧山为何叫璧山吗?”张恕语气温和地问道。
云喜心知这是为了不让自己难过而转移的话题,但他还是顺从地回答:“我不知道。”
张恕倚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壁上,笑着解释了起来,他说:“传闻,在前梁末年,璧山当地曾有一庄稼人,在耕地时挖出来了一个黑沉沉的楠木箱。这楠木箱上刻满了衔尾龙纹,看起来华贵无比。因此,那庄稼人便觉是皇室遗物,要交由前梁皇帝处理。可是,他一小小农户,如何见得到皇帝呢?于是思来想去后,这庄稼人把楠木箱送去了官府,官府打开一瞧,发现里面存有一片简牍。”
“简牍?”云喜疑惑。
张恕继续道:“简牍上写了一行字,‘真龙于此’,要知道,这可是谶纬,若传入皇帝的耳朵里,恐怕要被杀头。于是官府匆匆忙忙赶去了现在的璧山,想要杀掉那个庄稼人灭口。可谁知,他们赶去了那庄稼人的家中,发现已人去楼空,唯独剩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壁立在门前。那石壁晶莹剔透,上面同样刻着衔尾龙纹,以及一句话。”
“‘真龙于此’?”云喜当即接道。
张恕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新朝将由此而始’。”
“这、这也是谶纬!”云喜叫道。
“没错,”张恕回答,“这也是谶纬,而且更让前梁皇帝耿耿于怀。当然,最关键的是,前梁还真的亡于璧山了。”
云喜睁大了眼睛。
张恕道:“前梁时期,此地名为稷县,有‘天定之人’传闻的稷侯王苍便是从此发迹,也是在此故去,并在死前,于此一手扶立起了后梁皇帝。所以,总有人言,这璧山才是一个王朝的发迹之地,而所谓的‘天定之人’只有死在了璧山,才算真正死得其所。虽说神话传说虚无缥缈,但有的时候,天机预言不可不信。”
“天机预言,不可不信。”云喜怔怔道。
他话未落,马车外随之响起了两声爽朗的笑音,只听一女子接话道:“‘天衍先’说得不错,天机预言,不可不信。”
云喜一滞,变了脸色。
张恕却神态自若地抬起了嘴角,并出声叫道:“公主殿下。”
哗啦!马车门帘被人掀开了,一道英挺靓丽的身影继而出现在了张恕的面前。
“张丞相。”元秃玉笑着道。
她和元浑得很像,都是一副小麦色的面庞,眉眼深邃,五官俊朗。
要说这秃玉公主今年应当已过四十,可她却分毫不显疲态,依旧双目如炬,神色炯炯,气度威仪。
张恕从前对秃玉公主此人有太多构想,但万没料到,她居然是这么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与任何阴谋诡计都毫无关系的人。
“张丞相似乎对我很好奇。”元秃玉瞬间察觉到了张恕眼中的探究之意,她笑吟吟地坐在了一侧,端起张恕刚喝了一半的药碗打量了一下,而后说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在我面前,不必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