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罗一族天长在苦寒之地,哪位士兵会因下雪而丧失战力?反倒是南朝很有可能为此兵马疲弱。
既然这样,元浑到底在犹豫什么?
“陛下……”张恕疲惫地叫道。
元浑不听他说教,满口搪塞地安慰起来:“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可是马上就要除夕了,我想和你一起过完今岁的最后一天,好不好?”
张恕无奈地看着元浑,隔了半晌,他轻叹一声,回答:“那就还请陛下……在过完除夕后,立即发兵南下,好吗?”
“好,我都听你的。”元浑一把揽过张恕,用自己冒出了一层短髭的下巴去蹭张恕的脸,“除夕那夜你想吃什么?朕亲自为丞相大人下厨。”
张恕本想答“都行”,可顿了片刻后却说:“臣想念陛下做的野薤汤饼了。”
“野薤汤饼?”
“嗯……还有青稞醅子甜酿。”
“好,还有青稞醅子甜酿。”元浑收拢手臂,抱紧了张恕。
一天前,他收兵回璧山时,特地绕道去了距离总塞不过三十里的天浪山地牢,那里关押了这半年来被俘的勿吉、南闾将士,以及秃玉公主。
元秃玉还是那副威仪四顾的模样,叫人不禁惊奇,她那俊美无双的脸孔居然丝毫没有因长期囚禁而憔悴不堪。
反倒是元浑,与她相对而坐时满面阴霾,愁眉不展。
“侄儿,”元秃玉神情自若,笑着问道,“今日来见姑姑,可是有事相求?”
元浑没有理会这反客为主的发问,他扫了一眼元秃玉身后的食盒与一壶仅剩一半的奶酒,开口道:“昨日肃王来了。”
元秃玉一抬眉:“我被俘这么久,原先的王庭旧识也只有你二叔肯来见我。”
“二叔仁善,不似姑姑你,心狠手辣,只因我大兄不愿为虎作伥,便为他种下‘心篆玄锢’,将他软禁至死。”元浑故意道,“他不光是你的侄子,也是与你一母同出的姐弟,你竟如此狠心。”
“姐弟……”元秃玉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她轻笑道,“我宁愿自己只有浑儿你这个蠢侄子,也不愿自己有他那样一个……与我母亲如此相像的弟弟。要知道,我母亲可是后卫的公主,她竟在如罗王庭受那般折辱!”
元浑狠狠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得知元秃玉与元六孤母的身份。
“当年元野杀进后卫国都,屠戮阿史那阙,捡走了藏在洞窟内的法器神剑,掳走了慕容徒的亲姐姐,作为炫耀自己大凯旋的战利品。我长大之后才听说,其实,当年我母亲本是要被慕容家送去上离,以求元野不要出兵的和亲礼物,但元野却在签下止战之约后,撕毁了协定。他不光杀尽了慕容家,还在发现慕容徒没死,并暗中蛰伏于阿史那阙时,将我母亲赐给了元儿烈。”元秃玉冷笑道,“侄儿啊,若非上辈子你我最后兵戎相见,其实我从不愿将对元野和元儿烈的恨意迁怒于你,因为你和他们一点也不像。你更像那个胡漠公主,你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吗?”
元浑嘴唇一动:“据说,阿爷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她的喉骨。”
“她找到了北迁的故族。”元秃玉却答。
元浑一凝,抬起了双目。
元秃玉温和一笑:“因为当时,是我拦在了元儿烈的面前,求他放图雅一命……对,你母亲名叫图雅。”
元浑扯了扯嘴角,鼻尖有些发酸。
元秃玉注视着他道:“浑儿,其实不论是你,还是你大父、你阿爷,没有一个如罗的天王适合做这九州大地的共主。你们的性格过于冲动、莽撞,你们的眼界也只能看到雪山、草原和大漠。浑儿,听姑姑的话,就此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起码……不会让你如上辈子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你怎知我上辈子最后如何了?”元浑不屑一顾,“公主殿下分明死得比我还早。”
元秃玉笑了起来:“再不愿意承认,你我的身上也流淌着同样的血脉,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之一,怎会猜不出你最后是怎么死的?”
元浑不说话了。
元秃玉继续道:“所以,姑姑劝你,回怒河谷去吧,你或许能做得了一个部族的王,但是你当不了天下的共主。”
元浑冷冷地看着她:“我回怒河谷?然后你便能攫取我的利果实,继而一统天下了?”
“不好吗?”元秃玉昂着下巴,丝毫不似一个俘虏,她意气风发道,“从古至今,这九州大地上还从未出过一个女皇,而我,日后便是这前无古人的第一位。”
元浑被这话气得笑出了声,他问道:“姑姑可还记得,自己如今是你侄儿我的阶下囚?”
“但很快就不是了,”元秃玉抬起了嘴角,她说,“你放了我,撤兵回怒河谷,我便为你救张恕。”
内屋中暖意融融,元浑正坐在锦席上用长勺搅动着小锅内的甜酿,同时一脸认真地操控着火候。
“今日的甜酿怎么有些发苦?”捧着碗的张恕突然开口问道。
“是你口苦。”元浑回答。
“陛下去见秃玉公主了?”张恕又问。
元浑拿着勺子的手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正好二叔也在那边。”
张恕无声一叹:“陛下,您千万不要相信秃玉公主的话,‘胭脂水’之毒没有解药,她的巧言令色都是在骗您。”
“我知道,”元浑声音闷沉,“我没有相信她。”
“陛下……”
“我只是想知道,丞相当初到底为何会选择我?”元浑骤不及防地抛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