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一愣,旋即又了然,他笑了笑,道:“陛下可是听说了什么吗?”
元浑不答。
张恕又问:“是秃玉公主告诉了陛下吗?”
元浑把勺子重重地放回了锅里,他抬起头,有些委屈又有些幽怨地看向了张恕:“丞相真是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
张恕失笑:“神话传说而已,说出来平白给自己脸上贴金,若是大王没能打下这九州江山,那臣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张恕!”
“更何况……”张恕低咳了两声,继续道,“更何况,为我赐名‘天衍’之人乃是他慕容徒,慕容徒说的话,我总要先怀疑一下才能相信。”
元浑气恼道:“那你又为何要将我视为‘天定之人’?”
张恕看向了他:“因为陛下曾死而复。”
元浑不说话了。
张恕一笑:“陛下是不是好奇,臣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好奇。”元浑嘴硬。
张恕回答:“《怒河秘箓》与乌延垭口的沙蛇一样,都是从来自陛下前世的‘旧书’,其中不光载录了有关怒河刃的来历,还载录了一些……与陛下有关的事。”
“与我有关的事!”元浑大惊失色。
“但那都不重要。”张恕认真地说,“重要的是,陛下误打误撞,见证了两世的因缘,已是身负天命。而那守在阿史那阙,凭借着洞窟里的道经,通过前世百代轮回命数测算出的结果又怎能与陛下的‘天命’相比拟呢?真正死过、又真正重活一世的人才是看过‘天衍’到底是什么的‘天定之人’”
说到这,张恕一笑:“更何况,这世上谁又能说得准,谁才是真正的‘天定之人’呢?没准,神话只是神话,世上从来就没有神仙,能决定谁主沉浮的只有兵马与民心。”
小锅已被烧得滚烫,青稞醅子咕嘟咕嘟地散发出了沁人心脾的甜香,元浑攥着勺子,神色怔怔:“可是,不论如何,你还是在我毫不知情时,就已决心……”
“决心将自己的性命献给陛下了。”张恕说了很多话,已累得意识昏沉,但他还是强撑着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但那都是臣的一厢情愿,陛下……不必介怀。”
“可我……张恕!”元浑本欲反驳,谁知刚一抬眼,就见张恕身子一歪,一缕血丝随之溢出了他的唇角。
元浑大惊失色,一把丢下长勺,扑上前接住了软倒下来的张恕。
他那晨起时稍稍好转的脸色已迅速变得惨白,原本微弱但还算平稳的呼吸也猛地短促了起来。原来,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元浑咬紧了牙关,喉头一哽,挤出了一丝被扼住的呜咽。
“我该如何相信你?”一天前,在面对元秃玉时,他这样问道。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是……我想侄儿已经没得选了。”元秃玉笑着回答。
元浑强忍恨意,说道:“你自称有解药,可我已找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胭脂水’之毒的解药。姑姑,你何必骗我?”
“我没有骗你。”元秃玉一脸正色,“浑儿,你既知我曾利用外祖慕容家豢养‘心篆玄锢’子虫,那你就应当听说过‘心篆玄锢’脱胎于何种蛊毒。”
元浑从牙缝间吐出了几个字:“金央袭相蛊,‘心篆玄锢’便是用袭相蛊炼出来的。”
“那你也应当知道,在金央秘法中,袭相只是第一层,而袭相之上,还有血契与换命。因金磐宫倒塌,金央一族荣光不再,但四年多前,我却从斡难河一战中发现了‘血契’的要义。”元秃玉笑语吟吟,“浑儿,我已为张恕找到了一位结契之人种下了引子,并取走了这位结契之人的苦血,只要张恕饮下他的苦血,成为契主,那能获得结契之人的余寿。”
元浑心中大骇,许久不能言语。
元秃玉凝视着他:“浑儿,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但是,姑姑可要提醒你,这个结契之人乃九州大地中的一位无辜者。你若选择了让张恕活下去,就说明你元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懦夫,你的心里从未装过这个天下,而你自然也不配做九州的共主。所以,如果想让张恕与你相伴余,那你就得撤兵,回你的怒河谷去,此不得南下一步。可倘若你选择让张恕死,让他这个‘天定之人’为大钦献祭,那你元浑便已踏出了身为君王的第一步,而我元秃玉也会心甘情愿率领勿吉一族跪在你的脚下,俯首称臣。”
“不,不行……”元浑不知在回答哪个问题,他只一味地说道,“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无济于事。当然,你也可以杀了我泄愤,然后挨个审讯我身边的人,或者把徒太山翻个底朝天。但是我保证,我死了,张恕也活不下去。”元秃玉满不在乎道。
“你……”元浑勃然大怒,“你才是真的龌龊!”
“龌龊?”元秃玉笑了,“龌龊就对了,没有哪个开国之君是不龌龊的。就像我爱那哈,可我仍然能舍弃他,让他用自己的死来激怒整个北狄!等来日我问鼎中原,我会为那哈修建天底下最庞大的陵寝,但我绝不会因他而停下脚步、因他而改变自己,这就是君王的爱。浑儿,我若是你,我甚至等不到张恕咽气就会亲手杀了他,让他作为皇位下最坚实的垫脚石。”
元浑霍然起身,扭头就走。
元秃玉放声大笑,狂妄不羁,她说:“侄儿,选择权在你的手上!”
呜——
今日除夕,窗外风雪大作,天地万籁俱寂。
营盘下,不知是谁唱起了北境的民谣,声音悠悠远远,一路越过篝火,飘向了遥不可及的山川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