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京州与皇城之后,她便能与漠北军和淮南军合力夹击,将那个人的党羽旧部全部剿灭。
可是,这真的是最好的解局之道吗?
一切烽火与长刀之下,会是成千上万的兵士失去性命,也会是不计其数的百姓遭受动乱。
亦更可能是,原本静观其变的三地外族见此内乱乘虚而入,自此大豊三十六州又将再无安宁之日。
因此,她或许得开辟一条从未预想过的道路。
比如,暗命钦天监上报荧惑守心,且心宿一太子星光芒大盛护佑帝星,促使整个朝堂劝诫帝王寻回乱世之中丢失的亲子。
比如,先帝陵寝地动山摇其后一对白鹿现世,预示着与先帝血脉相连仿若双生的亲人即将出世济民,引导民间百姓舆论哗然恳请帝王寻觅失散的皇子。
再比如,南诏死树生叶、河西风调雨顺、江南涝年丰收,以及,京州枯井涌泉。
唯有无解神迹,才能聚拢人心。
或许不久之后,那个人便不得不邀她入宫,甚至不情不愿地唤她一声皇儿以至于皇太子了。
这样一来,征战多年自觉乏力的母皇,下诏传位于自己认回不久的贤能皇太子,便是天经地义无可非议之事。
无需四军兵戎相向,无需百姓弃城逃生,亦无需边疆列兵御敌。
这才是于国于民最无可挑剔的破局之法。
所有心思已定,谢逸清饮尽了壶中酒,不由得面向南方长叹了一口气。
等所有尘埃落定之后,她能否求得心上人对她不辞而别的理解与原谅?
就算她的阿尘慈悲心软,愿意与她重修旧好,可她日后身陷皇位不得自由,又如何与志在云游四方的心上人长厢厮守?
也许是太过思恋她的阿尘,谢逸清竟在哀伤与心痛之间,恍惚望见了一道刻入自己灵魂深处的熟悉身影。
京州城南,长街尽头,仿佛有一名枫发灰眸的年轻道士,自澄明灯火之中踏雪而来。
身形纤秀但不柔弱,五官清丽且不妖艳,眸光沉静而不恣意。
是她的阿尘吗?
全身的血液瞬间被风雪封冻,可孤独已久的心脏却挣扎破冰狂跳。
是连日以来不眠不休而产生的错觉吗?
谢逸清无措地阖目片刻,随后双手发颤地屏气凝神再次定睛遥望而去。
那道如梦似幻的身影已逼近客栈近在眼前。
随后,楼下人含笑抬首,与窗中人四目相对。
浅灰的眼眸收揽单薄的人影,灼灼的长发点燃冷寂的雪夜。
皎月失色,风雪停滞,万籁无声。
不可置信又毋庸置疑,忧心如焚又欣喜若狂,背道而驰的不同感情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撕扯吞没谢逸清的每一分清明神智。
完全没有方才思虑国事的理智和冷静,谢逸清如同新生婴孩般踉跄着蹒跚着,一步一步奔向那个并非镜花水月的真实身影。
那是她寤寐思服求之不得的心上人。
冰冷的五指触及温暖的手腕,随即紧紧握住再也不放,谢逸清沉着眼眸抿着双唇,几乎是半拖半拽不容抗拒地将一身霜雪的李去尘拉入客栈。
身旁人并未反抗挣扎,任由她牵引着穿过客栈大堂又登上狭窄木梯,最后被她带进燃着炭盆的和暖房间。
迅速反锁房门,谢逸清猛然转身双手扣住李去尘,压抑不住忧虑和愠怒地低声问道:“阿尘,你怎么在这?”
玄璜,好一个玄璜,连一个没有半点武艺的人都守不住,要这摆设般的项上人头有何用?
“又饮酒了?”嗅着许久不闻的苦烈气息,李去尘伸手覆上了她被夜风拂冷的双颊,清澈目光逡巡于眼前俊美眉宇之间:“小今,我来找你。”
“来找我?”谢逸清眼中怒意更盛,“是谁怂恿你来京州的?”
将手心温度递至谢逸清面上,李去尘轻轻揉搓着她渐暖的肌肤解释道:“是我自己,你不要迁怒于旁人。”
谢逸清却怒极反笑起来:“是不是玄璜?她当真是活腻了。”
“不是她。”李去尘双手捧住心上人的如画容颜,上前半步与她凑得更近,“是我使了术法逼迫她吐露真言的。”
几乎要将牙关咬碎,谢逸清忍住怒火试探地问道:“阿尘,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州城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的。”李去尘笑容依旧,仿佛自己只是游山玩水而非踏足死地,“皇城之内存有尸傀。”
她认真坚定地注视着她,如同她们仲春在南诏重逢时倔强道:“尸傀越发凶险,我有用的,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阿尘,可我不愿让你涉险。”谢逸清蹙眉焦急地对单纯的心上人说明道,“况且不单是尸变愈发迅速的尸傀,不久之后或许皇城与京州会陷入兵乱,届时北方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动荡不定,你应当好好待在山上才对。”
李去尘闻言轻轻捏了捏她的侧脸,故作嗔怪道:“这就是你将我丢下的理由?”
“是。”事已至此,谢逸清不得不撇开视线承认道,“不告而别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让你避开战乱平安无事。”
并未得到回应,谢逸清又回眸看向心上人继续劝说道:“阿尘,你听我的话好不好,今夜即刻启程回到山上,待到天下大定再下山云游。”
骤然惊觉李去尘在这种情形下竟然有些出神,谢逸清手上力道加大了几分,不禁与心上人凑近又心急如焚地问道:
“阿尘,有没有在听?你在想什么?”
似是被这声问句拽回人间,李去尘缓缓将视线下移至面前人的双唇,随后凝视着这对从南诏相逢时就渴求已久的果实,上前一步与心上人气息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