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颤抖全数奉还,感受到敌军兵败之兆,李去尘得胜之际微睁眼睫,对上了一双正在细细描摹她眉目的深邃眼瞳。
那视线专注而灼热,带着浓稠到化不开的眷恋与珍惜,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刻神情篆于自己的灵魂上。
双颊被染上热意,李去尘不禁自后而前抚上谢逸清的脸颊,指尖轻掐心上人温软的肌肤教训道:“谢今,你不专心。”
“阿尘……”双手绕过李去尘的腰际,谢逸清贪恋地枕在她肩头,于耳畔叹息着:“我好像在做梦。”
“我好想好想你。”谢逸清将她搂得更紧,“从我们少时分离到现在的每一天,我都很想很想你。”
目光落在随着时间越积越厚的皑皑白雪上,谢逸清轻吻着李去尘的后颈诉说道:
“第一次收敛尸首的那天,我很想你。第一次挥刀杀人的那天,我很想你。第一次被箭刺穿的那天,我很想你。第一次失去至亲的那天,我很想你。第一次踏进皇城的那天,我很想你。”
“我想找到你的,可是我又怕得到你的任何音讯。”谢逸清眼角酸涩,连带着声音也跟着发颤,“我怕你早已忘掉我,也怕你早已成婚有家,更怕你在乱世中……”
她的胸膛与心脏一同起伏:“我胆小懦弱,最终没敢寻你,好像只要我未得知你的任何消息,你就一直如同年少时那样美好无损,我也并非一厢情愿困在天真烂漫的陈年旧事里。”
“后来,我在南诏,常常恨不得一死了之。”谢逸清阖目掐断泪水,勾唇轻笑一声,“可是我又想,死了就真的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所以我不得不阴暗地苟活下来,无助地期盼着哪天,你能出现在我的面前。”
谢逸清抬眸望向冬夜里的明月:“不想天道何其怜我,真的将你送至了我的身边。”
“可是,哪怕你就在我的眼前。”谢逸清将李去尘往怀中圈得更紧,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即便就这样抱着你,我也还是好想好想你。”
干冷夜风拭去了目下两行潮意,谢逸清撤身与李去尘额尖相接,一瞬不瞬地与心上人虔诚对视:“阿尘,我好爱你,可我好怕我是在做梦,好怕梦醒了你不在了。”
并未即刻回应,李去尘吻了吻谢逸清的双唇,将她搂着自己的右手握住抬起,引导着那纹路深刻的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眉骨与眼尾,鼻尖与唇瓣。
随后,她注视着她,不轻不重地张嘴咬住又缓缓舔扫。
“我在。”李去尘嗓音含笑略微一吮,“谢今,我就在这里。”
最后一道顾虑和踌躇被心上人一扫即散。
“阿尘……”谢逸清一下一下啄舔着李去尘的双唇,垂眸喑哑问道,“我可不可以……”
与方才如出一辙,她剩余的字句被前朝遗孤封堵。
漫天飞雪纷纷涌入屋内又化为了盛夏之日的温热骤雨。
雨势越来越大,无数雨点逐渐聚集成湖泊,由新朝之君亲自捧起饮下。
在愈发浩大的雨幕之中,前朝遗孤在本能之下一字一顿唤出了一个名字。
“谢今。”是她们初遇的名字。
方一道出,前朝遗孤便在倾盆大雨之中攥紧了指间墨发。
“阿尘……”仿佛与她感同身受,新朝之君颤颤巍巍出声应下。
可这并非一切的终止,而是一切的开端。
反复围剿之下,前朝遗孤便被新朝帝王逼至尽头,不得不仰颈道出另一个名字。
“谢文瑾。”是她们分离的名字。
好像同样无法忍受,新朝之君随即率领大军驻扎于淋漓沟壑之中,又派出小股兵力坚守其上战略要地。
夏雨连绵不绝逐渐泛滥成灾,前朝遗孤被汹涌洪流斩断退路以至于无路可走,不得不在川流之中沉浮,即将窒息之时意识涣散地再叹出一个名字。
“谢逸清。”是她们重逢的名字。
爱人的名讳如春日山花夏日草木,似无上道法精纯灵炁,在唤出的刹那便惊动三魂六魄,惹得心旌无风自摇。
“阿尘,我在。”不约而同发颤着回应,新朝之君并未放弃好不容易攻下的阵地,仍在四处奔走摸寻前朝遗孤其它的防守薄弱之处。
谢逸清原本以为自己并不算是掌控欲十足的人,她对政事军事绝大部分是出于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此时她却生出了无与伦比的掌控欲望。
作为新朝之君,自然必须牢牢掌控前朝遗孤,亲自仔细查明她表里的每一寸疆域。
控制欲与探知欲相辅相成,保护欲与毁灭欲此消彼长,以至于现在的一切都开始超出新朝之君的自制。
所有清明的神智都已沦陷在熟悉又陌生的温柔里,年轻的新朝之君逐渐沉迷于横征暴敛,将民脂民膏全数搜刮殆尽,全然忘了攫取过度会导致民怨沸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前朝遗孤终于在越来越无度的统治下奋而起身,毫不留情地推翻荒淫无道的新朝之君,成为了掌控生杀予夺的上位者,将新朝之君所做的一切掠夺全数奉还,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耀武扬威的新朝之君在顷刻之间成为了手足无措的落难帝王。
被骤然倾覆之人并未像她一样甘愿发声,而是固守所谓的君王尊严般死咬下唇不愿交代所有的秘密。
即便蹙起眉尖,哪怕攥紧指尖。
于是静心修道近二十年来,前朝遗孤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并非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