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努力将我从她的生命里剥离。
这样很好,因为,我本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中的。
即便我被禁在房中不得出门,已经多年未见到她,可关于离儿的事情仍是陆陆续续传来。
这一年,听说她禁术阵法双修,因刻苦钻研,已可与早她几年入道的师姐们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一年,听说她在大殿诵经时忽然晕倒,医师把脉后勒令她在床上躺半年,勿要多思多虑,好好养护心脉,可她非但不听,还偷偷摸摸在房中修习打坐,差点被赵道长绑住手脚扔在床上。
再一年,我的祖母,毕其麦可汗去世了,我那如今已贵为皇后的妹妹自京城赶回来,与离儿一同念经诵咒送了她最后一程。
随后,离儿下山云游了。
未有归期。
【吴离】
尘姐姐,不,如今我应该称她为懿下。
许是瞧出了我的困顿,超度法事结束后,她竟与我静坐论道一日。
她并未被俗事打扰,目光一如十年前我们初见时那般纯粹,我拧成一团的心绪便随之舒展了些。
她最后对我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与其日日夜夜凌迟自己,不如下山看看芸芸众生。
于是,我下山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俗人。
春天,江南烟雨,我听闻一老妇讲述她在战乱中失散的骨肉。
我替她起了一卦,卦相显示,她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她不信我。
她觉得她的孩子会在一天清晨回到家里。
她抱着这一不可能实现的执念,在老屋里苦苦守了大半辈子,春去秋来,老屋修了又修,老伴坟边香樟树已十丈高。
或许直到生命终点,她才会放过自己。
夏天,中原洪涝,我看着官府埋葬溺亡的百姓。
人的躯体被浑浊河水浸泡多日,已膨胀惨白,散发着令人本能抗拒的味道。
可是,有一人风尘仆仆赶来,发了疯般要推开官兵,竟想要扑在一具与生前模样大不相同的尸体上。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像那老妇一样,在后半生追悔莫及。
秋天,西北狂沙,我见过一个因贪念而家破人亡的商人,可她却执迷不悟。
她求财心切,中了恶人的圈套,不但赔光了所有身家,还背了巨额债务。
其实她可以背井离乡,摆脱赌债重新开始,可她却寻我卜算,买大还是买小才能东山再起。
我没办法回答她。
冬天,西南如春,我遇见一名食素苦行的僧侣。
她的袈裟已破烂不堪,双脚并未穿鞋,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或许是身体已老去,她咳嗽时唇角会有点点血迹,可她却日日放血抄经,为别人辛苦奔走。
甚至,她愿意割下自己的腿肉,喂与路边瘦弱的野狗。
人间悲欢,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