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从澜噙笑:“无妨,我不介意。”
照此说法,许多事倒也都解释得通了——比如段从澜从一开始就莫名亲近熟稔的态度,还有说王珩算可能认识他的猜测。
但李鹤衣仍觉得有些不对。
他问:“既然你那时就认出了我,那为什么不早说?”
“我只以为你是一时没记起我,便没有提起,却未曾想到背后会是这种缘故。”段从澜看向李鹤衣手上的镯子,神色有些冷,“如此说来,这一切都要怪这个姓叶的魔修了。此人害得你坠入弱水,记忆全无,还留着他的命做什么,不怕他将来恩将仇报吗?”
魔修虽也是人,但大多作恶多端,风评不比鬼怪妖兽好多少。落到诸如操千曲与王珩算这类名门出身的修士手中,早便诛之而后快了,李鹤衣这样的做法,实在有违正派之则。
“他若是想,早趁我在秘境最虚弱时夺舍了。”李鹤衣屈膝蹲下,也将荷灯放了出去,平静道,“既然他良知尚存,我也发发善心,左右不过是多带个人进九重洲,费不了什么事。”
段从澜侧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冷不丁问:“你对谁都是如此吗?”
李鹤衣想了想,如实答:“那倒也没有,比如丑的,我一般就不会管。”
段从澜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低下头,闷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乱颤,根本停不下来。
李鹤衣就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连平时那副温良得体的样子也端不住了,很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救人不图钱、不图利,就图自己乐意,那总得捡个好看点的吧,捡个丑的还乐什么?勒索吗?因此他救了胡子男后还后悔了一阵子。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趣事。”段从澜终于止住了笑,摇摇头,心情颇好地问:“前辈许了什么愿?”
李鹤衣头一回放荷灯,疑问:“什么许愿?”
段从澜说:“‘放灯祈愿,百灵百验。一只一帆风顺,无往不利;两只芙蓉并蒂,好事成双’——卖灯的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鹤衣心道唬人的幌子而已,没什么可信的。但见他是真心实意在问,便临时许了一个:“望此行顺利,找到三珠树后成功恢复记忆。”
顿了下,又问:“你呢?”
段从澜答:“但愿天遂人意,令你早日心想事成。”
李鹤衣怔住,说:“你不是在找你的道侣吗?”
段从澜轻笑了声道:“感情之事,老天可帮不了我,还不如求些更实在的,至少对你有益。”
李鹤衣听完,心头沥出某种奇怪的情绪,模模糊糊的,说不明道不清。
他忍不住探问:“你那位道侣……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从澜侧头看他:“前辈很感兴趣?”
李鹤衣:“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忙找找。”
“于我而言,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段从澜拨了拨水里的荷灯,“我天生眼盲,父母死得早,姊妹兄弟们也被人杀害,其他族亲并不待见我,所以我十几岁时便离开了瀛海,一路流浪漂泊,走投无路时,才终于遇见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人的过去。李鹤衣却听出了其中的坎坷,一时心情复杂。
“之后呢?”
“他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一段时间,并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可以说,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段从澜摩挲着蒙布的眼睛,温声道:“也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
然而很快,他唇边那点弧度又敛了下去。
“但他家里人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不仅多次出手阻挠,甚至还对我痛下杀手。”段从澜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阴戾,“我受了重伤,只能爬着去找他,结果他却一走了之,连句口信也没留下。”
短短几句话间,情况竟急转直下,李鹤衣听着都心悸。
他尽力安慰:“也许背后另有隐情呢?比如她并非主动抛下了你,而是受亲人挟制,迫不得已。”
“或许吧。”段从澜神色恢复如常,“那之后我回了瀛海,休养了很久,才来到海内找他。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为何离开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之前在船上时,前辈劝我不必强求,我之后仔细想过,的确有些考虑不周……不过他那种人,如果我不死死咬着他的肉不放,就随时可能再次被抛下。也是拜他所赐,那种被遗弃的滋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也不敢忘。”
他说得柔情似水,话中的情感却十分沉郁深重,甚至显得近乎可怖。
李鹤衣摸了摸后背,有些寒栗,只能为那位下落不明的道侣默祝好运了。
但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清道侣的情况。
李鹤衣让段从澜不妨描述得再确切一些,但段从澜言来语去,只把他道侣从头到脚夸了个遍。称其很漂亮、很厉害,夸着夸着还偏开了脸,耳尖冒红,似有些含羞带怯。
李鹤衣心想情爱果然使人盲目。
不对,段从澜本来就是盲的。
到最后,他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了。
李鹤衣劝道:“总之,旧事已去,你也不必过于挂怀,沉湎过往反而容易误了当下。”
段从澜不置可否,反问他:“那前辈又为何急着寻回记忆,修真者的寿元长达数百载,区区十几年光景,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李鹤衣安静了半晌,答:“我不知道。”
段从澜正要说话,又听他继续道:“但我总有种预感,如果我忘了,一定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