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之不欲看他,无力地垂下手,将那份信纸攥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信笔迹……可与先帝时期存档的奏章,以及……陛下登基前所有手书及印鉴一一比对验证……”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祁远之与永平帝祁景云当年莫逆之交的情谊?
又有谁会比他更熟悉这位帝王潜龙时期的笔迹与私印?
这话由他说出,几乎就是对信中内容的真伪盖棺定论了。
但是,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足以颠覆朝纲。
大多数官员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就连跪在地上的石老三,也吓得缩起了脖子:镇海侯当初跟他说的计划里,可没这一出啊!这……这怎么把火直接烧到皇帝头上了?他此刻真是骑虎难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早有准备的庞党官员,在庞云策一个眼神示意下立刻上前,近乎抢夺般从祁远之手中抽走了那封信。
更有两朝元老上前细看,捶胸顿足:“这……这笔锋走势,这印鉴钤记……竟然……竟然真的是……”
永平帝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祁远之,又猛地转向其身旁垂首不语的顾溪亭,脑中飞速旋转。
不对……当年的信件早已销毁,顾溪亭怎么可能拿到?他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笔迹和印鉴?!
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和使节,最终,落定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庞云策身上。
只见庞云策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瞬间涌现出无比悲愤与痛心的表情,他猛地站起身,竟已是声泪俱下,指着永平帝,声音悲怆欲绝:
“陛下!不!祁景云!你还要伪装到几时!昔日石老三遭人灭口,被我救下,隐忍至今,只为今日当着万邦之面,揭穿你这窃国大盗的真面目!你为篡夺这九五至尊之位,不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用我东海七万将士的鲜血铺就你的登天之路!你……你何其狠毒!”
永平帝气得浑身发抖,强自镇定吼道:“统统是一派胡言!你们勾结起来污蔑于朕!简直失心疯了!来人,给朕将这些逆贼拿下!”
然而,殿前侍卫与皇城司的兵士却纹丝不动。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更是上前一步面向群臣,捶胸顿足悲声高呼:
“苍天有眼啊!想我东海七万儿郎,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热血汉子!哪个不是一心报国的忠勇之士!可他们……他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阴谋,死于背叛!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至此,永平帝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揭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他们是要将一场赤裸裸的篡逆,粉饰成清君侧、雪沉冤的正义之举!
不!他不能败在这里!他刚刚才接受万邦朝拜,即将流芳百世,他绝不允许!
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为了谋反,那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昭阳,用仅容两人可闻的气音急速吩咐:“情势有变,找机会脱身,持朕兵符,速去寻萧屹川调兵!”
昭阳脸上适时露出惊慌,却仍强作镇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重整神色,甚至有些懊悔刚才的失态。
他重新稳重地坐回了龙椅之上,拾起帝王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审视与威压。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权利之争,不到最后一刻,焉知胜负?
哪怕此时,情势并不利他。
庞云策安插在文官中的党羽们纷纷出列,引经据典,痛哭流涕,将这场戏推向高潮:
“祁氏失德,天怒人怨!东海七万忠魂泣血,便是明证!”
“镇海侯忍辱负重,今日拨乱反正,实乃顺应天命,江山社稷之福!”
“请陛下下诏罪己,禅位于贤,以慰先烈在天之灵,还天下一个公道!”
外邦使节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神情转为惊愕与不安,而不是兴奋地在听什么天朝秘闻了。
他们是来参加茶典、洽谈贸易的,谁也不想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政变漩涡。
一些敏锐的使节已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试图远离这风暴中心。
庞云策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在绝对武力的控制下,迅速完成权力的更迭。
他立即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为保各位大人与使节安全,免受逆党惊扰,请分别移至偏殿暂行休息!”
名为保护,实则是分割囚禁,清除异己。
支持庞云策的官员被请入一处温暖舒适的偏殿,而以林惟清为首、平日就与庞云策政见不合的清流重臣,则被半押送着带入另一处偏僻阴冷的殿宇。
偏殿沉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刀光闪动,血溅四壁。
墨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微微蹙眉:“真是……有辱斯文。”
他最厌烦这等血腥场面,还好,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精心粉饰成忠臣死谏、拒不从贼,惨遭祁景云余孽屠戮的悲壮场景。
而那些外邦使节,则被请至一处布置雅致的房间,每人面前都早已摆好了一份文书。
内容无非是承认庞云策新政权乃是天道所归,愿与大雍新朝永修友好,通商互利,旁边甚至备好了朱砂印泥。
只是刀斧手环伺之下,这友谊显得格外冰冷。
但核心的战场,自然是在太和殿内。
此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永平帝祁景云,被特意留下的祁远之,以及始终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顾溪亭。
祁远之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捻动着佛珠,仿佛已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