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叔垂手立在书房外,额头一层细密的汗,将廊下灯影浸得模糊,他听见里头墨锭与砚台极轻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匀净得不像话,却比任何动静都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那研磨声停了。
“进来。”
谢珩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很沉闷,听不出情绪。
程叔几乎是挪进去的,不敢抬眼,只盯着青砖上自己瑟缩的影子,“郎主……许大司农三日前经由黑风谷转运前线的那批粮草,半道被流寇劫了。”
空气骤然一凝。
谢珩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他缓缓放下笔,指尖冰凉。
“知道了。”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只是过于平稳了,像绷到极致的弦,“可有伤亡?”
“无人伤亡,流寇抢了粮车便遁入深山,去向不明。”程叔声音发颤,“那黑风谷地势险要,本不该是大队粮草行经之路,是许大司农擅自了路线。”
谢珩闭了闭眼。
王昱白日里那淬毒的眼神,剜心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好快的刀,好狠的计,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三鸟,毁了北伐粮草,陷许书怀于渎职,更将战火烧到他谢珩脚下。谁不知道许书怀近来与他走得近。谁不知道力主启用萧玦,又急调粮草的是他谢珩。
“许书怀那边,有何动静?”
“许大人……”程叔迟疑片刻,“闻讯后便去了大司农衙署,调集所有账册文书,封锁了相关经手官吏的值房,至今未出。”
许书怀没乱,他在查,可查出来的,未必就是真相,或者说,未必是能摆上台面的真相。
屋外起了风,穿过庭树枝桠,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这姑臧城的春夜,原来这样冷。
接下来的几日,姑臧城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沸反盈天。
王昭若重伤昏迷,琅琊王氏倾尽家族之力延医用药,太医院的院轮番守在王府,汤药流水般送进去,换出来的是一盆盆染血的纱布和越来越沉重的叹息。
王昱告假侍疾,不再上朝,可王家的意志,却通过一道道雪片般的奏疏,通过交好门生故旧的奔走议论,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弹劾的矛头最初指向萧玦,“寒门武夫,粗鄙无状,公然殴伤士族贵女,目无纲纪,挑衅百年门第之尊。”
言官们引经据典,将礼崩乐坏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很快这把火便烧到了谢珩头上,“谢珩识人不明,举荐失当,更纵容胞妹与新进官吏厮混园中,致生祸端,有失体统,愧对清流门风。”
而那批被劫的粮草在他们口中变成了,“任职不久,便急于媚上逢迎,更改转运路线,致使军国重器沦于贼手,其间是否有贪墨舞弊,勾连外敌之嫌,亟待彻查!”
一时间,要求严惩萧玦,问责谢珩,罢黜许书怀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往日与谢珩政见不合的,暗中嫉恨兰台谢氏清名的,乃至单纯惧怕寒门崛起损及自身利益的士族官员,几乎全部站到了王家身后。
朝堂之上,谢珩孤立无援,连平日几位还算持正的同僚,此刻也选择了缄默。
皇帝将那些奏疏留中不发,只在一次退朝后,独独留下了谢珩。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皇帝靠在圈椅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谢珩身上,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谢卿,如今这局面,你怎么看?”
谢珩撩袍跪下,以额触地:“臣举荐不当,治家不严,致有今日风波,惊扰圣听,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皇帝轻轻重复一遍,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谢卿言重了。王娘子伤得重,王昱爱妹心切,言辞激烈些,也是人之常情。至于粮草被劫也并非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