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都是开脱,句句都透着无形的压力。皇帝在等,等他的态度,等他的选择。
谢珩直起身,依旧跪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冷静:“陛下,萧玦鲁莽伤及王娘子,虽事出有因,然过错确凿,依律当惩。臣身为举主,难辞其咎,不敢求陛下宽宥。请陛下允臣,罚俸三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皇帝敲击扶手的节奏停了。
“哦?”皇帝微微倾身,“闭门思过?谢卿这是要暂避锋芒?那萧玦呢,如今满朝文武,可都等着朕砍了他的头,以正视听。”
“陛下,”谢珩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皇帝深邃的视线,“萧玦有罪,但其罪不至死,更不及颠覆国本。北朝边境,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萧玦之勇略,三战三捷可为明证。若因一时冲突,阵前斩将,寒的是北境十万将士之心,损的是朝廷抗敌之锐气,此非社稷之福。”
“士族汹汹,皆言寒门不堪用。”他语速放缓,每个字却重若千钧,“今日若斩萧玦,便是向天下昭示,寒门永无出头之日。此后边疆有事,谁还肯为陛下效死力,门第之见,固然是祖宗成法,然祖宗立法,为的是江山永固,非为固守成规,扼杀英才,自毁长城。”
皇帝眸光微动,身体靠回了椅背,手指再度开始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却慢了许多。
谢珩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俯首:“臣愚见,萧玦之罪,可令其戴罪立功。北境不安,大可命其率一支偏师,深入敌后,探察虚实,或伺机破袭。若胜,则功过相抵,亦可彰显陛下用人不疑,赏罚分明之圣德。若败便让其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既全其武将之志,亦足以平息物议。”
“至于臣,闭门期间,当深自反省。北伐大计,粮草筹措,军中调度,诸多事宜,仍需陛下与诸位同僚劳心。臣愿暂退一步,以安众心。”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御书房里只剩下更漏滴答,和皇帝手指敲在紫檀木上沉闷的声响。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谢卿思虑周全,处处以国事为重,难得。”他顿了顿,“只是,你这退一步,退得心甘情愿,兰台谢氏百年清誉,如今因你蒙尘,你族中长辈,岂能答应?”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谢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家门荣辱,系于国运,若陛下的江山稳固,士族与寒门各得其所,励精图治,则臣个人之得失,家门一时之损益,不足道也。”
皇帝盯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丝伪饰或不甘。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烛火,幽冷而坚定。
皇帝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且回府,静候旨意。”
“臣,谢陛下。”
谢珩退出御书房,脊背挺直,步伐沉稳,直到走出宫门,坐上自家的牛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才允许自己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臆间的浊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皇帝需要一把刀来敲打日渐骄纵的士族,也需要一个突破口来尝试打破门阀垄断。
萧玦是那把刀,而他谢珩,主动递上了刀柄,也自愿成为了那个承受第一波反噬的突破口。皇帝顺水推舟,既全了帝王权衡之术,也保下了北伐的一线希望。
只是这退一步,代价几何?
谢氏清名受损,妹妹名声受累,许书怀深陷贪渎疑云,萧玦背负罪名踏上死生难料的征途,前路茫茫,尽是荆棘。
牛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谢珩撩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姑臧城的灯火依旧辉煌,可这辉煌之下,多少暗流汹涌,多少算计龃龉。
他放下车帘,闭上了眼。
三日后,圣旨降下。
“北平将军萧玦,行为失检,酿成事端,本应严惩。念其过往微功,北境需才,特准戴罪立功,即日率精骑三千,出塞巡边,探察敌情,伺机击虏,以观后效。”
“尚书左仆射谢珩,举荐失察,约束不严,罚俸三年,即日起于府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参议朝政。”
“大司农许书怀,督运粮草失职,着停职待参,由三司彻查黑风谷劫粮一案。”
旨意传开,朝野反应各异,士族们虽未看到萧玦人头落地,但谢珩罚俸闭门,许书怀停职受查,萧玦被发配去执行近乎送死的任务,已是王家一场大胜,足以暂时平息沸腾的怨气,也重新划定了规矩的边界。
寒门官员与军中将士,则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人毕竟保下来了,哪怕是以这种屈辱而危险的方式。
希望未绝,火种未熄。
萧玦接旨时,在谢府门前长跪叩首,额角抵着冰冷的石阶,久久未起。末了,他朝着紧闭的谢府大门,重重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谢珩站在书房窗后,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无力松开。
一连数日,府门紧闭,那日萧玦叩首离去的模样,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