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华乐器大市场,自清晨开始叮叮咚咚,一直奏乐到傍晚散摊儿,凤舞鸾歌不休,是个鬼斧神工的天然维也纳,秋风卷落叶,眨眼间又变成了辽阔宽广的金色大厅。
周逢时路过,去佟载酒店里逛一圈。她人不在,大约在常乐少年宫教笨蛋小孩,气得皱纹都要多长几条。周逢时就顺走两把紫莹莹的沪太八号,拿回去投喂在家中拉琴、唱歌的小鸟儿。
“嘿呦——嘿呦——”
唱戏唱曲之前,都要认真开嗓,可这番嘹亮的嗓音竟不来自2o8号的破烂院子,而是从胡同的砖头缝渗出来。周逢时难得雅兴,想寻声问人,运气好说不定能高山流水遇知音,逮到个讨人喜欢的知己。
他拐着电驴,渐渐驶向一处开阔的风景,叫他顿觉意外之喜,像现了秘密基地的小崽子一样兴奋,这是个藏在胡同旮旯里的公园。
有刻着象棋棋盘的石桌,有铺满鹅卵石,按摩脚底板的小道,也有数棵高大银杏,供北京大爷撞背、活血化淤。
而开嗓的声音,在无意之间话锋悠转,操着一口沙哑雄浑的烟嗓,齐齐唱起《敕勒歌》,仿佛看到了草原的女儿在梳理长,梳成一曲整齐饱满的旋律。
周逢时走近了,几乎闻到了牛羊膻味儿。
一曲罢,他轻声询问:“大爷们,您这是在干什么?”
“别踩到我的字!”
这群老大爷没搭理,都挺有个性,默契地装聋做哑。其中一个还拿拖把头戳周逢时的裤子,戳下个圆圆的湿印子。
周逢时低头一看,满地石板,尽写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现这四五个大爷全都抱着一把拖把,用拖把杆装上棉尖头,当作巨大的毛笔,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这是一批最接地气的书法家和歌唱家。
习惯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见没人搭理他,显然是瞧不起他这没内涵的绣花草包小青年,周逢时立马不愿意了,眼珠滴溜滴溜转,想出个好主意。
他像强盗,随机抢过一个大爷手中的“笔”,仗着年轻、腿脚灵便,把追赶的大爷远远甩在身后,对大爷满口的北京土脏话充耳不闻。
大爷还是个瘸腿:“你丫臭不要脸!王八犊子欠抽呢!欺负残疾老人!”
回答他的,是一阵高亢的歌声: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而地上,赫然展示着隽永非常的楷书《枫桥夜泊》。
大爷侧耳倾听、垂眸欣赏,毫不吝啬夸奖,连连鼓掌,再抬起头,遇上了周逢时爽朗的笑颜:“大爷,我够格跟您搭话吗?”
“怎么不够,你想让我叫你大爷都行,我听你这孩子真专业,不如再来一?”
喝彩声起哄声此起彼伏,慰籍了他寂寞的心,周逢时甩开膀子卖弄,一连唱了四五,连带泼墨写字,赚足了掌声。
第一个搭话的大爷说:“我听你不是瞎唱的,专业学过?”
周逢时毫不客气,也不腼腆:“跟家里学,祖传的行当。”
这话说的,等于挑明自己是个曲艺世家出身的小少爷。已经有大爷跃跃欲试:“哥几个聚在一起,就是爱唱,但总是没地方学,自己瞎琢磨也没用。今儿就不耻下问,请您来当个小老师。”
周逢时好为人师,在这方面他从不假谦虚,甚至不乐意白白显摆本事,要“知识付费”:
“这样吧,我以后每晚上都来教各位,每个月一人收五百块。”
“我出八百,单独教我成吗?”
有人抬价,其他大爷也纷纷参与拍卖,个个不服气,分明顽童脾气,活脱脱的老小孩。
周逢时笑道:“都别小气,还是分享着来吧,别竞价便宜我。”
他再怎么缺钱,也不能圈老人的,最终协商一番,以每月单人七百,总共八人的小课堂定价。
周逢时当场大老师瘾,大方地倾囊相授,他幼时做徒弟,就被师父抱在怀里,手把手教育,幻想长大了能如此威风凛凛,再教育自己的儿子孙子。
周董事长曾经问他:“要是你不争气,只生了闺女咋办?”
十岁的周逢时回答:“谁说生闺女不争气?我觉得女孩比男孩好多了,又乖又讨爹妈喜欢。我老婆要是生闺女,就不让她学艺了,上上学、学点喜欢的,不过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