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桃花钝角蓝(七)
“老徐……”杨重建才刚喊完这声,就果真如徐扶头所料,他的脸像藏着一股股地下水一样,徐扶头这一句关心的话像挥起来的锄头,一声落下来,杨重建的脸就全部湿润。
孟愁眠算得上“身轻如燕”,但刚刚还信誓旦旦的他却没有勇气真的抬脚去挡住杨重建在他哥面前掉眼泪的场景。
徐扶头本想偏开脸,避开杨重建的双眼,可事实上他根本挪动不了任何一分,目光像水泥钉似的钉在杨重建的脸上。
“杨重建,你要走?”徐扶头的语气既有愤怒和抱怨的指责,也有小心翼翼地质问,他既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杨重建对他的隐瞒和欺骗,又害怕真的失去这个陪伴他多年的人。
杨重建点点头,对徐扶头立下承诺:“我今天回来受罚,不然等以后还有人能像我一样在犯错的时候一走了之,老徐……我帮你立规矩,赏我三棍子吧,就算之后天涯海角兄弟也不会老想着对不起你。”
“我一定还你钱。”杨重建又补充了一句。
“少放屁!”徐扶头越怕什么杨重建越给他来什么,他气急道:“你刚出院,赶紧给我回家养着,别一回来就跟老子说这种要滚蛋的话!”
杨重建摇摇头,抬手擦了把眼泪,转头到草狮子头上拿起那根棍子,徐扶头不会打他,他也不想让兄弟再做残忍的事,于是杨重建把棍子递给了坐在火塘边抽烟的老祐,他说:“这个修理厂,除了老徐外,只有你最适合了。”
当初杨重建一开始沉迷和犯错的时候老祐在火塘边开口警告过,但是杨重建不以为意,还在杨成江的撺掇下,杨重建把老祐想成最近又犯精神病的人,两个人在夜深时吵架,谁也说服不了谁,杨重建当时气满,和老祐不欢而散,两人自从那天过后就开始赌气,谁也不跟谁说话。
今天再见面,杨重建来认错。
老祐把火三角上的茶拿下来,杨重建的面对他,背对徐扶头,老祐能看见杨重建的脸,就看不见徐扶头的表情,徐扶头那个高高的身影就这么立在那里,看着无动于衷,实则手足无措。
徐扶头不知道,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杨重建要离开他这一步,犯错可以改,钱的事情也好商量,只是为什么要离开?离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扶头情绪上的愤怒和不忍离别的挽留始终撕扯着他,身边的孟愁眠轻轻碰着他的手臂想要安慰,不远处的小伙子们在议论,老祐在迟疑,始终站在杨重建身后的李清兰也只是叹气。
可谁能告诉他,怎么改变这一切。
“老祐,我知道你跟老徐比跟我亲,动手吧,《三国演义》里周瑜打黄盖,你今天打我也是一样的,别让老徐为难了。”杨重建时刻不忘三国,他作为诸葛亮的死忠粉,今天阴差阳错地要当黄盖,虽然事情不是同一个性质、同一个原因、同一个目的,但他不会想太多复杂的东西,就这样吧,他愿意挨打,打完就和这个地方一别两宽。
老祐接过棍子,这根又长又结实滑溜的竹棍已经泛黄,跟着他们三兄弟已经四个春秋。
上一次使用还是在两年前,一个跟着他们的老伙计因为喝酒,给一辆送过来修理的摩托车上错了火花塞,导致那辆摩托车在加油门的时候当场报废,骑车的人不仅伤了腿还被吓飞了魂,徐扶头当时气得爆炸,抽了竹棍就打,三棍子下去,老伙计被抬进医院。
算是杀鸡儆猴,之后就立起了规矩。
不过当初的老伙计并没有离开徐扶头,只是在一年前得病死了。
要离开的是杨重建。
老祐把抽了一半的烟放到石头上,喂风。
接着站起来拿过杨重建手里的棍子,又伸手卷起袖管。
杨重建也没打马虎眼,弯腰把裤脚高高卷起,露出麦黄的小腿,因为常年跑动,加上经常推车的原因,他的小腿结了块不怎么均匀肌肉块,不过看着很结实,不至于让下手的人心软。
孟愁眠看着那根棍子,又看看杨重建那脸虚弱的模样,再抬头看看他哥,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杨哥……”
“先跟嫂子回家养好身体再来商量好吗?”孟愁眠担忧道:“怎么能刚出院就来挨打呢?”
杨重建对孟愁眠报了个笑,“愁眠啊,我给你准备了红包,等我回家你过来拿。”
“杨重建!”徐扶头真想和这个人打一架,“你够了!事情已经搞清楚,我没有怪你,错了就改没什么大不了,我也没让你还我钱!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吗?刚出院就跑来这里找打,你有病啊!你要走去哪?你想干什么?”
徐扶头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他甚至不顾孟愁眠的阻拦,两三步上前揪住杨重建的领子,“你想干什么!来这里打几棍子后光明正大地跟我恩断义绝?我看你是电视剧看疯了!”
孟愁眠看他哥这个激动的样子,不知道该拦还是该劝,小伙子们也真怕两个人打起来,纷纷围拢过来,一声“杨哥”一声“徐哥”地喊。
“哥,别这样,你松松手——”因为身高的问题,杨重建活活被徐扶头揪起来一截,孟愁眠真怕他哥把杨重建扯坏了,但他哥一身牛力气,他站在边上拉都拉不动,“哥——”
“杨哥刚出院,你快松手!”
徐扶头松了手,放开杨重建,可一想到这混蛋要走,他就气得发抖。
在张建成的眼神示意下,一伙人上前把徐扶头和杨重建隔开,孟愁眠站到他哥面前,挡住一些视线,伸手替他哥擦了下脸,“哥,杨哥不会现在就离开的,冷静一下我们再好好找他商量好吗?”
“你别难过……还有解决的时间……”孟愁眠这边劝着,杨重建那边却依旧在固执,他转头对老祐说:“速战速决了老祐。”
人群里有人还想再劝,老祐却没有再等待,他把棍子捏进手心,捏得紧实,等空气中传来“咻!咻!咻!”的三声,雷霆一样的三声后杨重建被痛感操控得站不直,蹲不下,也喊不出声,传达痛苦的一双眉毛发了汗,额头也沁出冷意,腿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打完后人群重新聚拢,李清兰从最外圈走进来,从头至尾她都紧紧抿着嘴唇,神情紧张又严肃地看着这一切发,她无法改变丈夫的决定,也无法开口为什么事情做主。只有在杨重建疼得扭曲时她才擦干眼泪,尽量自然地穿过人群,把杨重建扶起来,重新送回车上,维持体面与众人告别后,再开车离开。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徐扶头的脑子在走马灯,他开始后悔,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应该在一开始就对杨重建刨根问底,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他不应该等待,不应该顾东顾西,这样他就能替杨重建挽回一些错误,哪怕是一起分担错误,哪怕是大吵一架,都比最后站在被动方,看着对方离开要好。
他开这个厂开那个厂,做这个意做那个意,不断地招人不断地赚钱,一是为了存,二是为了活。存是他一个人的事,活不是,活最起码是亲人和兄弟都在身边的日子,这里也跟其它的厂子不同,徐扶头手下的小伙子都或多或少跟他有亲戚或者宗堂关系,大家都是村里人,虽然有时候会受制于这些关系的枷锁,但不冷漠,每个人都亲切,今天吵架明天就能和好。
所以他努力,只要他不倒,这些人就能靠着他活,就能留在这里,不用出了乡关去打工。可是他还没倒,且逐渐变好的时候,最亲的兄弟却要告诉他,“再见老徐,我要离开修理厂,我要出去打工还你钱。”
哪怕错误只因为徐扶头自己的一次小小的疏忽和等待。
徐扶头在杨重建走后失魂落魄地回了他的简易办公室,他坐在那张杨重建睡懒腰的沙发上,把脸埋在孟愁眠的腹部。
孟愁眠站着,用手轻轻抚着他哥的后脖颈和尾发,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陪着。
第152章桃花钝角蓝(八)
结束有趣、倒霉、气和伤感的星期天后孟愁眠再次返回学校上课,又要和他哥分开一个星期。清晨分开的时候他哥神情恹恹,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人,今天就神情颓丧,孟愁眠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徐扶头。
他把书包收拾好,看见他哥还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孟愁眠走过去,准备再说一些安慰的话,可他还没有开口就被拉入怀抱,他的下巴被抬起来,这次接吻孟愁眠没有像之前那样,会和他哥彼此博弈,一同用力回应对方。他只是乖乖地坐在他哥怀里,手轻轻环着他哥的脖子,他哥吻得很用力,他没有,他只是柔软地配合。
……
“愁眠……”
“……别学老杨……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