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妈喜欢喝酒。”
盛意怔了怔,微微挺直了背,想听。
“可那几年她身体已经很差了,医生不让碰酒。可她嘴硬,说一小口不算什么。有时候阿什福德会回来看她,但很少,他有正妻,有别的女人,时间都被切成碎块,分给别人了。”
宿泱又吸了一口,烟快烧到尽头,他却舍不得掐。
“我妈是中国人,她给我们兄弟俩过生日都按中国传统历法算。那年的生日正好是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外面下着大雪,家里却难得热闹,来了很多人。我从宴会上回来,端着蛋糕去给她,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
宿泱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他感觉到盛意的手悄悄探过来,指尖先是试探地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才扣住他的手指。
宿泱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的手,没松开,反而用拇指在盛意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继续说:
“她没接蛋糕,只看着我笑,说:‘泱泱,去把你爸爸柜子里那瓶酒给我倒一杯。’”
“我拗不过她,就慢吞吞地去了。怕她多喝,我只倒了一小杯,晃荡着半指高。”
他抬眼,望向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
“可等我推开卧室的门,她已经闭上眼了,手还摊在被子外面,像在等我。”
宿泱把烟头按在栏杆上,轻轻一碾,火星熄了。
“我没哭。我蹲下去,把那一小口酒喂到她唇边,她没咽,也没喝,就那么一点点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像一滴迟到的泪。”
他侧过头,看盛意:
“这些年我老想着,如果我当时走快一点,如果我跑起来……她是不是就能尝到那口酒了。”
夜风掠过,两人都很安静。
宿泱伸手,把盛意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进自己掌心,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盛意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词句,最终轻声说:“或许,或许是她感觉到要走了,不想让你看见,才故意支开你去拿酒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直视着宿泱,星光落在他脸上。
宿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牵了牵嘴角,勉强笑了笑,像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是吗?或许是吧……这样想着,我心里还能舒服点。”
盛意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停顿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转身进了卧室,脚步有些僵硬,像在做一件不熟练的事。床边那盏小台灯开得很暗,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床沿,犹豫了两秒,抬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过来。”
“呃……要不,我跟你说说我的事?”
宿泱没动。
盛意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平时最会说话的人,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干涩的要命。
见宿泱还站在门口,他尴尬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今晚是什么坦诚大会吗?”
话音刚落,宿泱终于动了。他走进房间,从床头柜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红酒,在指间晃了晃。
“谈心配红酒怎么样?”
盛意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
“行啊,”他伸手去接那瓶酒,指尖碰到宿泱的手时顿了一下,“那就……喝到天亮吧。”
宿泱拧开瓶塞,侧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醒酒器。
盛意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他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别麻烦了,直接倒吧,今晚又不是品酒会。”
宿泱挑了挑眉,也没坚持,低头把深红的酒液直接咕嘟咕嘟倒进两只高脚杯。
他把其中一杯推过去。
盛意接酒杯时的架势活像在准备壮士断腕,仿佛杯里不是红酒,是敌人的血。
宿泱看着都想笑:“有那么严重?”
盛意没回答,仰头就是一大口。
“咳、咳咳咳!”
毫无预兆地呛到了。
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上去,又猛地冲进气管。盛意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大虾,咳得撕心裂肺,眼泪瞬间飙出来,脸也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