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安无奈苦笑,望着眼前跑走的身影,林间风吹落金黄枫叶,落在他掌心,重叠了往昔的记忆。
前世,从一开始他接近萧珍便是别有目的,那时他只听过长宁公主的名号,并未见过其人,入公主府成幕僚那日,是袁进伟带着他面见公主。
他清楚的记得,那日公主殿下一身锦月华服,红宝石点缀在发间,金饰珠翠奢华摇曳,也不及眉眼灵动生姿,萧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简单地看了他一眼,只是这简单一眼,在晴朗秋日,让陆今安恍然间听到一声落鼓。
是他的心跳。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他反复咀嚼着初见的惊鸿一面,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明媚,明明灼灼,万物失色。
大梦初醒时,在与公主再寻常不过的相处中,他又反反复复品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凉风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萧珍影子早已消失不见,心中却有失而复得的安定。
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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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归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两人马不停蹄地回府,好在府中有袁先生,只有他知道公主秘密出行,一切处理妥善。
书房燃着沉香,萧珍正襟危坐,翻来翻去地找书看,最后还是就选择了话本。
曾经父皇多次教导,让她去读古史典籍,后来发现还是市井人文最有意思,也最戳人心引人深思,古陵那些官家史册,都是留给后人看的,没几句实话。
“殿下,花笺筹资已到账户,第一批白玉瓦片已从泉州运往元京,只是工匠人手尚不完全,恐怕要耽搁进程。”
萧珍顿时扫兴,默默收起话本,她对女红学堂完工与否,并无兴趣,不过是身负皇命,加上要与杨志平共事,更好地监视他的动向,仅此而已。
“着什么急,反正竣工如此之久,圣上都没有怪罪,多等一时又如何?”
“是,据杨大人所说,荒林庙最后收尾也需工部派出工匠,人手紧缺,请示殿下,能否从外面招募?”
“还想贪啊?”萧珍一时不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自知有些不妥,清了清嗓,“先生可去答复杨大人,荒林庙与学堂工期撞在一起,人手紧缺实属正常,说到底,只要圣上不发威,能省则省,也算是发扬圣上的节俭之风。”
萧珍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曹氏词讼的讼师,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不能把期望全然放在春花婆婆回心转意,总要另做打算,主要是此事她不易出面,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是,下官还有一事,他日若是对簿公堂,杨志平乃朝廷命官,总要有人向上禀报,殿下又不方便露面,您看”
“本宫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此事交由本宫来办,先生陪本宫去一趟荒林庙。”
“那驸马”
“驸马?”萧珍反应过来,袁先生说的是何意,“他在府中歇息就好,人多眼杂,再出什么差子。”
“是。”
荒林深处传来号子声,熙熙攘攘工役搬着木头,卷起一阵烟尘,朦胧之间远处走过来两个人影。
一人身影纤细,高贵靓丽,以俯瞰众生之姿踏过尘埃,缓缓走来,另一位宽肩窄腰,腰跨长剑,抬手为她拂去肩上落尘。
萧珍看向身边乔装打扮的陆今安,幽怨地说:“你好讨厌。”
陆今安并无恼怒,并无反驳,并无辩解,反而点头表示赞同。
“你是怎么知道本宫要与袁先生同行的?”萧珍停下反应过来,“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你好卑鄙。”
陆今安毫无波澜,平淡如水,声音低沉,带着点任由宰割的意味:“骂吧~骂吧,但愿殿下骂个痛快。”
林间风吹得人打哆嗦,萧珍狐疑地打量他,这人怎么怪怪的?在身边乖久了,差点忘掉他狡猾的一面,能买通的眼线到底是谁呢?这莫名笑意是怎么回事?肯定没安好心。
萧珍收敛心绪,管他安的什么心,往前走两步,眼前还真是热闹,明真道长和潘信赨都在。
潘信赨惊讶地迎上来行礼,瞄了一眼身边的侍卫,尖细声音透着谄媚,“呦,殿下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咱家也好亲自去迎接啊。”
“潘公公不必客气,本宫也是来看看这庙”萧珍瞄了一眼庙宇变成空地,笑容一滞,“兵贵神速啊,想必快要收尾了。”
“是啊,这不明真道长过来,亲自将佛像请出来,总算是能交差了。”
“辛苦大家了。”萧珍拿了银票,放在潘信赨手上,“看各位辛劳,本宫心里过意不去,这些银两还请公公为工匠补贴茶水钱。”
“哎呦,咱家替这些工役,谢过殿下。”潘信赨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萧珍心中纳闷,那么大的佛像,这么快便运走了?
“请教公公,这荒林庙中断手佛像是何来历?”
“殿下有所不知,断手佛像是当年先皇与老定国公的约定。”
萧珍心一紧缩,忍住看向陆今安的冲动,转而问:“是何约定?”
“先皇与老定国公共创古陵盛世,在荒林深处结拜,国公为表衷心,特修断手,寓意是,为先皇肝脑涂地,绝无异心。唉,只可惜,国公小儿子,并未履行此承诺。”
萧珍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一下,明显感到身子一僵,拼命地控制视线,不去看陆今安,只透过潘信赨的眼神,判断一切无恙,她勉强地笑着:“本宫确实不知其中缘由,多谢公公告知。”
“殿下尚且未出生,不知也实属正常。”
萧珍回之一笑,不由自主地看向拆了的荒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