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你大胆!朕原来在京里对你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你瞧瞧你现在这样,成何体统!你太教朕失望了!”
水溶听了这话立马便跪下了,口内道:“臣罪该万死!”,却没有半点要收回刚才的话的意思。
宣令帝是爱之深责之切,又见水溶这般油
盐不进的样子,不由对他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一时忍不住,一把抄起手边的御笔,直朝他摔砸过去。
水溶不躲不避,那御笔直直飞过来,正砸在他额前,那前额上顿时便破了一块油皮,那笔头上残留的墨水亦甩了水溶一身。
迎春忙不迭回身去看那水溶被砸得重不重,水溶则回她个无碍的眼神。他们这般形容,都不用演,落在宣令帝眼中便是一对苦命鸳鸯。
宣令顿时火气更盛,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见那戴权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宣令帝一见便知他有事要禀,便暂压下火气,教他进来。
戴权一路进去,也不理旁人,只附在宣令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宣令帝听了不由露出几分惊诧来,又悄问那戴权:“可仔细搜检,盘问过了?”
戴权忙凑在宣令耳边回道:“整驾马车几乎要给拆散了架了,也没发现什么不对,确实只有元妃送回娘家的那几箱皮子和几挂野味鲜肉。”
“那跟车的人也过了几遍刑了,除了两个屈打成招的,余下皆说元妃只交待了送东西给府里,并未传什么消息……”
宣令帝心里突然有一瞬的茫然,这么说,元妃今日派了马车出去,真的只是给娘家捎东西,却并不是从施寿处听得了什么消息要急着传递出去了?
“那施寿怎么说?”宣令帝又问。
“他也招了,说今早去那幽篁馆,是悄悄告诉元妃,陛下今日宣了刘贵
人过去伴驾。”
宣令帝顿时眉头皱起,这施寿已被元妃买通,每常传递一些他招了哪个宫妃侍寝或赏了哪些人哪些东西,这类后宫里的事,这个宣令前番已是查出来的。
还未动手处置,是因着后又查出除了后宫的消息这二人好似还传递过前朝的消息,这就牵扯大了,宣令帝正想好好查查。
而今日偏那施寿去幽篁馆传消息的时辰太过凑巧——正是他收到太上皇的密信之后。
且这密信中又陈述了贾家等人家做下的弥天大罪,偏元春又在这施寿走后派出了车马去贾家送东西…
巧合叠加着巧合,便教宣令帝误会元春是乘机要给贾家通风报信。
可这时宣令冷静下来一想,那施寿岂有通天之术去知晓那封刚送来的密信里头的内容呢?实在是他方才乍然瞧了那密信,盛怒之下有些听风就是雨了。
那末,元妃算是……枉死了?
不!宣令一瞬间便找到了理由将心内那微微有些泛起的愧疚压了下去——
这元妃身为后宫妃嫔,却胆大妄为,买通御前太监传递消息。若只传递些后宫中的消息还罢了,连前朝的事儿这元妃也沾了,只后宫干政这一条便是死罪。
再说,还有子嗣的事,元妃为了子嗣使的那些手段着实是坏了规矩。
况且,宣令在心内为自己辩护,朕也不是教她立刻就死,不过是派人将她带去看管起来,她竟敢抗旨不从!果然,果然是贾
家教出的好女儿,眼里都没朕这个皇帝!
宣令帝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怒意大盛,这桩桩件件,元妃实在是罪有应得,他能容她活到现在,已是够仁慈的了!
宣令一面想着,一面又阴沉沉地扫过地下跪着的那二人,心内盘算起来:既然水溶一时瞎了眼,将这贾迎春看得如此之重。且据如今的情形看,这贾迎春也不是非死不可,与其为了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与水溶生了嫌隙,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暂且饶她一命。
再说这会儿也还不到与贾家那帮人撕破脸皮的时候。这元妃的死还需要找个合适的由头遮掩过去,不教人起疑的才好。这贾迎春活着倒是可以做个见证。
宣令帝打定主意,便先悄向戴权交待了几句,戴权忙领命去了。
宣令回过头,却并不理会那水溶,只当忘记了他方才求娶的话。转而瞧向迎春,先在面上现出几分悲伤神情,又声色俱厉地数落起来:
“贾迎春,你有几个情郎朕没那闲功夫去管,朕只替你姐姐不值。她肯带了你来这铁网山逛逛,是她疼你,可你却没有半分体谅她的心肠。”
“你可知,你同旁人私会顽乐之时,你姐姐正突发了时疫,凶险万分……”宣令帝说到这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就,撒手去了……”
迎春再不想这宣令帝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傻在当
场,元春……这皇帝的意思是,元春,死了?
虽从得知幽篁馆被围起,迎春便知元春这回是摊上大祸事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会儿的功夫,这元春竟就死了?
迎春从最初的大骇中慢慢回过神来,不觉心中大怮,想起元春生前的种种好处,那眼泪便忍不住滚瓜似的落个不停,口内还似不敢相信一般,不住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宣令帝在上头不懂声色地观察着迎春,因见她听闻元春死讯后的惊骇绝不似作伪,心内便愈发信了她当真是不知幽篁馆内发生的事的。
迎春在下头低着头饮泣,她不敢抬头,怕那宣令帝会察觉她眼中无法遏制的恨意。
时疫?何其荒谬?那真正害死了元春的人高坐在堂上,御口一开,便将一切都推给了时疫。
不过这借口找的真正是好,若不是早得知幽篁馆被围,迎春说不定也有几分会相信。
不是因着别的,实在是今次的时疫虽感染性不太强,但病程却极快,病人从发病到咳喘窒息而死,往往慢则一两日快则一二个时辰。连宫里都有好几个宫人染上后,未及及时医治而丧命的。
而这,正给了宣令帝极好的由头去埋藏元春之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