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那派去请你的炒豆儿他也会交代了,若后头再有人细究起来,一律咬死了就说是你那时到了景明轩门口,发现手帕子掉在半路了,这才教身边丫头回头去寻。如此这事儿便也能圆得过去了。”
迎春忙点头道:“若是这样还罢了。我这边再告诉了司棋知道,教她万一有人问起,就说那时她回头去寻帕子,在半道儿上便寻着了,于是揣了帕子匆匆去景明轩,正遇上我从景明轩出来要去栖墨斋。这样相互印证,应是不会引人怀疑了。”
水溶点头,亦安抚道:“丫头不起眼,寻常人一般并不会多去注意。皇上那边已查问过一回,再来细查的可能也不大,故这般处置已是极妥当的了。”
迎春闻言正要松口气,却又忽然想到一处关节,便忙问水溶:“那安乐王处伺候的人,恐怕是…并不由他掌控的罢?”
水溶却笑道:“那夫人也未免太小瞧了安乐王了,两三个心腹他还是有的。今儿我听他那意思,那派去请你的炒豆儿公公,似正是他这边的,他倒是能掌得住。夫人只管放心罢。”
迎春听
了这话方才真正放下心来,又觉这水溶实在厉害得紧也靠谱得紧。难为他这些细微处是怎么察觉出来的,觉察后又怎么能立刻想到稳妥的法子妥善料理了。
这可真正是能把身家性命放心托付的神仙队友,迎春心内又是叹服又是感激又是庆幸,忙冲水溶作揖道谢不迭。
水溶忙止住,因见迎春瞧着有几分惊弓之鸟似的,便也不急走,耐下心来细细安抚一回,等见迎春慢慢平复一些了,方才辞去不提。
今夜注定不好安眠。迎春乍逢惊变,自是辗转反侧,一会儿梦见宣令帝提刀在后头追着要杀她,一会儿又梦见元春宫里的那些个宫女太监哭喊着要她救命……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亦有人卧不安枕。
荣国府,贾政今晚宿在赵姨娘房里。
那赵姨娘在贾政跟前一向小意殷勤得紧,旁人多嫌她粗鄙,然贾政却觉其性子憨直、心思简白。
这贾政平日里总是正正经经地端着,连在家中也是不苟言笑,守着理法规矩,对长辈恭敬,对晚辈威严。也只有到了赵姨娘这里,听她拉拉杂杂,絮絮叨叨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既不用费脑子也不用费心思,才觉整个人能完全放松下来似的。
故那赵姨娘虽已不再年轻新鲜了,但贾政却仍常常过来她这里歇息。
但今日不知怎的,贾政从白日里便觉心神不宁,到了赵姨娘这里也不能像往常那样松快下来,早
早上了床歇下,却仍觉心烦意乱,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赵姨娘也不知这贾政好端端的是怎么了,只得半支起身子,倚在贾政身畔,用手在他胸口处一下一下慢慢抚着。
这般抚了有百来下,贾政方觉得好了些,刚才眯瞪着眼睡去,却忽听闻耳边有人在低低啜泣。
他一惊之下忙循声去瞧,竟见是大女儿元春满面泪痕地站在那里。贾政唬了一跳,忙上前叩拜行礼,又急问元春:“娘娘怎么到这儿来了?出了什么事,怎生这副形容?”
元春不答,只快步上前亲身将贾政扶起,又红着眼眶埋怨道:“都这时候了,爹爹怎么还叫我娘娘?我做够了那劳什子娘娘,从今往后再不做什么娘娘了,只做爹娘的女儿,贾家的女儿。”
贾政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只觉十分心酸,一时竟也顾不得规矩,只抚着元春肩头道:“好,好,都依你。为父也不叫你娘娘,只叫你元丫头,可好?”
听见这未出阁时家中长辈对她的称呼,元春不觉泪如泉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与老父亲执手相看泪眼。
半晌,元春稍平复了一些,忙强笑道:“瞧我,正事还没说,怎的就先哭上了。好教爹爹知道,我本是要走了的,特求了那警幻仙姑的恩典,才能回来同父母道别一回。”“我是不能在这儿久待的,有几句要紧话嘱咐爹爹,爹爹千万记在心里莫要忘了。”
贾政听见元
春说要走,心里正急着问她要到哪里去,可元春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自道:“爹爹且听我说,我去后不久,咱们家将会有大祸临头。”
“此祸已是任谁都解不了的了,父亲万万不可再身陷进去,而是该领着家中众人早日退步抽身(1),或还能有条活路。”
贾政听了这话,虽一知半解但也觉极惊极惧,慌忙问元春:“是何大祸事?”
可元春却只是摇头:“此乃天机,只我方才所言已是过了,万不可再多说。”
贾政还欲说什么,元春却突然冲他直直拜下,郑重磕了三个头,口内哭道:“爹爹,儿去了,万望保重身子。你们生养我一场,我却不能报了……”
贾政登时大怮,忙要去扶元春起来,却听耳边“当”地一声响,惊得他猛的从床榻上醒将过来。
原来,竟是一场梦。
当是时,外头堂屋里的自鸣钟正“当当当”地敲了四下,已经是五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