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心口突突直跳,哪里还躺得住,一下从床榻上翻身坐起,独个儿怔怔地在黑暗中出神。
方才梦里的情形他还记得大半,此刻细细回想一回只觉十分不祥。又想起元春形容哀凄,说什么“要走了”“保重”等语,心下更是焦躁不安,只疑心元春那儿出了什么大事了,恨不得这会儿天就大亮了,好立刻托人进宫去打听一二。
赵姨娘睡在里侧,本就是转向贾政这边侧睡着的,故那贾政一动作,她便也跟着醒了。
睡眼惺忪间只见贾政仅着寝衣,两眼发直地坐在那里,不由也给唬了一跳,忙也披衣坐起。又将搭在床沿的羊羔毛长披袄赶紧给贾政披在身上,口内埋怨道:“老爷这是怎么了?起来也不知披件衣裳,这大冷天受了寒可不是顽的……”
贾政却摆摆手不教她说下去。赵姨娘借着从帐子里漏进来的月光,模模糊糊瞧瞧见贾政脸色极差,便忙噤声不敢再言语。
正无措间,只听外头廊下依稀有人声。赵姨娘还道是外头守夜的小丫头不小心弄出了动静,眉眼一立,便要骂人。
不想贾政倒先出声儿冲外头问道:“谁在那里?”
外面的动静停了一息,接着有个女人的声音在窗下回话道:“老爷,小的是周瑞家的。太太那儿有急事,教老爷即刻过去一趟。”
贾政本就被方才那个梦扰得心神不宁
,此刻又听说王夫人有急事,便忙披衣起身,也不及穿戴妥当就匆匆地去了。
倒把个赵姨娘弄得不上不下的,又不敢要王夫人的强,只得自己偷偷啐一回:“呸!什么急事,难不成这会儿倒有谁赶着去投胎不成!”
再说那贾政一路快步进了王夫人院子,只见上房内,王夫人也似才醒,头也未梳,妆也未描,正胡乱裹着件大毛披风坐在床畔垂泪。
见贾政进来,王夫人那泪不由淌得更凶,口内惊惶不安道:“老爷,这可怎生是好啊。”
不等贾政说什么,那王夫人又自顾自地哭道:“我方才……梦见我们娘娘了。她拉着我的手只说是要走了,这会儿是来同我辞别的……”
贾政听了这话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响,只他一个人做了那样的梦,还可说是巧合,可两个人都梦见……
贾政一颗心直往下坠,口里却还安抚王夫人梦中之事皆是反的,娘娘福泽深厚定不会有事云云。又道若实在不放心,等天亮了倒可派人去戴公公、夏公公处打探打探消息。
这戴公公是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夏公公则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他二人是一贯爱向贾家伸手的,贾家一向不敢怠慢,供奉殷勤,故同这两家关系倒不错。
谁知王夫人听了却摇头道:“老爷忘了,皇上现正在铁网山围猎,咱们娘娘也是跟了去伺候的。那铁网山山高路远的,如今在这京
中哪能打探得出消息来?”
贾政一听,才省起确有这么个事,一时也无法了,又怕贾母知道了担惊受怕。夫妻两个只得将这事儿藏在心底,不敢声张,只苦等元春从铁网山回返。
不说贾政、王夫人这头如何煎熬,只说元春之遗体、遗物次日便被以恐时疫过人为由匆匆焚化了。
这铁网山上也无寺观僧道可做法事超度的,于是宣令帝便下令将元妃骨灰先行送回宫中,以便及早预备丧仪道场,好超度亡魂早入轮回。
而宣令帝的御驾则于两日后开拔回京。来时迎春是在元春车驾内,姊妹俩一路说说笑笑过来的,而走时却只剩下她自己孤零零的一个。
好在那北静王好似是要继续向宣令帝证明他有多看重迎春似的,倒把自个儿的车驾让给迎春坐了,自己则骑马在一侧随行。
待两日后进了京中,皇上自回宫去,亦命众人自便归府。
北静王先将迎春送回孙府,再三嘱其好生歇息方才去了。
到了家中,迎春方觉一颗心落了地。这一放松,连日的忧心疲倦便都涌了上来,正欲回房去睡,却不想荣府的管家赖大已在家里候她多时了。
原来元妃的遗骨送回京中不久,贾家便隐约听到了风声。那史老太君当下便支持不住,病倒了。
此刻,贾家众人正急盼着迎春回去告知详情。迎春听说,不及换下行路的衣裳,便就同赖大一道往贾府中去。
时众人都
在贾母屋中,见了迎春进来,皆是一副想问又不敢的忧虑凄惶神色——生怕那隐约听闻的噩耗是真的。
还是病榻上的史老太君强支起身子,拉过迎春颤颤问:“迎丫头,你说实话,咱们娘娘果真是……没了?”
迎春看那贾母面容枯瘦,焦眉愁眼,早没了往日里雍容富贵之态,真希望自个儿能有别的答案,可抵不过现实残酷,她最终只得艰难道了声:“是。”
话音还未落,贾母就两眼一翻,捂着胸口直直往下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