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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一命归地府（第1页）

“二姑奶奶来了。”有人给迎春打起了帘子通传道。

这声音与往日老太太处的丫头们常带的那种喜兴欢快的语调不同，是压抑而低微的，跟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迎春进得屋内，只见屋里同外头院子里一样，也都挤着许多人，只不过外头那些是本家族人，里头这些都是贾母的骨肉至亲。

“…谁来了…”一道底微暗哑的声音，颤巍巍地从里头床榻那边传过来。

“老祖宗，是迎丫头来了。”众人忙回道。

迎春闻言也忙快步走过去，行至贾母床榻前，正站在床边默默抹着泪儿的王夫人望旁边让了让，给迎春腾出个空儿来。

迎春上前，却见贾母只说了方才那一句，便有些支持不住了，此刻已半阖了眼，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微微喘着。

迎春不敢惊扰，便立在床榻边，半俯着身子耐心等着。

贾母此刻的形容简直与平日里判若两人——雍容矍铄不再，面上只余一层蜡黄的皮贴在脸骨上，整个人仿佛都萎缩干枯了，掩在锦被下的身形看不出一点起伏。

迎春看了，心内止不住的哀怮心酸，险不曾滴下泪来。

这时，贾母似乎略缓过些劲儿来了，只见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迎春身上，半晌，却蹙眉微眯了眼，露出茫然的神色来，仿佛已认不出眼前的究竟是谁。

迎春心内酸涩愈甚，忙更凑得近些，在

贾母耳畔柔声道：“老太太，是我，是迎儿。”

这时，迎春本正轻轻握着贾母搁在被面上的一只手，她的话音落下，老太太仿佛有些明白过来了，也慢慢回握住迎春的手，浑浊的眸子定定望着她，口内却唤道:“敏儿…敏儿啊……”

迎春一怔，后才反应过来，老太太唤的这“敏儿”，莫不是她故去多年的女儿，贾敏。

看来贾母现是完全糊涂了。都这时候了，迎春也不敢刺激老太太，亦不想让老人家带着伤心走，便应了声“诶”。

提起贾敏，别人还犹可，唯黛玉在一旁听了，顿觉悲上加悲，一副心肠仿佛都给揉碎了，忍不住咬着帕子呜咽得肝肠寸断。

好在贾母倒没再说什么，只怔怔瞧着迎春不放，半晌，却又突然道：“你是…你是…迎丫头……”

迎春见老太太明白过来了，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忙柔声应道：“是，老太太，我是迎丫头。”

“迎丫头…好，好啊。”贾母此刻连说话都似乎十分艰难了，但却像仍有什么未交待完，心里头放不下似的，极力挣扎着道：“好孩子…以后……你要，帮，帮……”

贾母说得断断续续，一般人实在难以听懂，但迎春却是明白了，她忙凑在贾母耳边郑重道：“老太太，我都知道的，我会的，您尽管放心。”

听了这话，贾母仿佛当真放下了心一般，不再多言，又似支持不住似的，歪在枕上倒

着气儿，慢慢又阖上了眼。

迎春怕贾母等会儿还有交代，不敢就退下，仍是候在那里。

忽然，迎春只觉贾母原本握着她的那只枯瘦的手，突然像卸去了所有气力一般，从她的手上慢慢滑落下去，迎春的心不由狠狠一沉。

这时，一直候在贾母床头边的贾赦也发现了不对，急忙赶上来，俯在贾母耳边一连叫了几声“老太太”，却没有半点回应。

贾赦抖着手又去探贾母的鼻息，半晌，他忽然嚎啕一声，大哭道：“老太太……老太太归西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刹时便是一静，接着众人像才反应过来似的，都齐齐放声大哭起来。

候在屋外的那些人听闻屋内哭声，便知是老太太没了，顿时也都嚎啕着哭开了。一时间整个贾府内哭声震天，那声音里的悲切哀悼如此浓烈，仿佛都要将所有人统统淹没了去。

迎春此刻也伏在老太太床榻前怮哭不止，她眼睁睁地瞧着陪贾家走过整整五十多年，从重孙媳妇熬成了“老祖宗”的史老太君，此时此刻只剩了一具了无生机的僵硬躯壳躺在床榻上。

一层白布缓缓盖上，连那小小的躯体都给遮盖住了。迎春睁着泪眼，只看到了一片茫茫的白色。她隐隐觉得一个时代在她眼前缓缓落下了帷幕。

那时侯，她还不知道，贾家轰轰烈烈的衰败，也随着史老太君的亡故悄悄拉开了序幕……

史老太君的身后事是早

就预备好了的，这会儿人一去，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办了起来。

府内处处都挂起了白，灵堂也早早布置停妥了，就设在荣国府的正院上房——荣禧堂内。

以贾母的辈分和地位这也是该当的。

一时贾赦等请了钦天监阴阳司的长官来卜算，算得七七四十九日后出殡方为上佳。这四十九日便在家中停灵，又请了一百零八个最有名望的禅僧在荣禧堂外日夜不歇地做水陆道场，以超度亡魂。

另又设一坛在贾母生前所居院中，请九九八十一个高道来一连做四十九日的解冤洗业醮。（1）

前三日，众至亲需为贾母守灵。

当夜，贾赦便领众人在贾母灵前哭跪守夜。

只见灵堂中白幡重重，地下左右靠墙处，放着两排蒙着白布的戳灯，将堂中照得亮如白昼。一众人披麻戴孝跪在堂下，只闻哭声切切，悼情哀哀。

一直守到五更，天将亮时，灵前不少人因悲怮过度或体弱难支，实在撑不住，便先行回去歇息了。

迎春倒还支持得住，便仍跪在灵前为这位自己甚是敬佩慕孺的老人家尽心守着。

这时，司棋见灵前暂没什么人了，便觑了个空，悄悄过去挨着迎春轻声道：“我瞧奶奶方才顾不上吃什么东西，这会儿乘空垫垫罢。”

迎春低头见司棋怀里揣着个小小的包裹，打开来只见里头是好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

迎春认出是顺和楼里头常供的糕点。这

还是早先她怕来店里买选东西的客人一时饿了或带了孩子过来，为防不时之需，才精心准备了一些点心备在店里。

因那几样糕点的口味和外形都经过她的改良，故迎春一眼便认出来了，不免奇道：“做什么包了这些东西过来？这府里难道还少吃的？”

司棋却悄道：“方才从顺和楼出来，水王爷硬叫带上的，说做丧事一时肯定也顾不上吃喝了，教我瞅着空给奶奶用些。”

“我回说贾府里有吃食，谁知王爷却说，那府里的吃食你们奶奶不一定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