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闻言不由一怔,一时不明白水溶是从何得出的这个结论,他们到目前为止连一顿饭都还未一同吃过,她更是自问从未在他跟前透露过任何饮食上的偏好。
后又一寻思,是了,水溶这人心细如发,定是注意到她给顺和斋做的那些个点心相较现如今流行的口味,都是减油减糖的,从而不难猜到她的口味偏清淡。而北静王府同贾府一样,武将出身,这样的家族往往饮食上大都一向是偏油腻且味重的,故才有如此的推断罢。
迎春见司棋那包裹里头全是绿豆糕,恰是顺和楼常备的那几样糕点中她最喜欢的一样,若说完全是碰巧倒也不大像。只是她往日也甚少在顺和楼用点心,不知这水溶是如何观察出来的,难为他这样细致入微,连这个都关照到了。
迎春不由心头一暖,虽没有甚食欲,但也不愿辜负了这份心,于是便拈起一块绿豆糕来,轻咬了一口。绿豆的清甜和一点点牛乳的醇厚,瞬间便软软绵绵地在唇舌间化开,这微微的甜意在这寒夜里给刚刚失去一位长辈亲人的迎春带来了慰藉。
司棋在一旁及时奉上一盏热茶,迎春就着茶吃了两口,省起此时灵堂上剩下的贾赦、贾政、宝玉、惜春等人也守了几乎一夜,这会儿应该也是腹内空空了。
幸而那包袱里的绿豆糕倒是不少,于是迎春自己吃
过一块,又起身让与堂上众人。
这些人皆哀痛过度,如何有吃东西的心情?但又碍于迎春殷勤,却不过她的心意,便也都各自拿了一块。堂上随侍守灵的一众丫头婆子见状,也都忙给各人端了热热的茶水过来配糕点。
这时,凤姐儿在外头安排毕这几日丧仪之事,想起灵堂上诸人守到这会儿,应也是困饿了,便命灶下做了各色酒酿甜汤团,叫下头的人端了,热热地送进来。
谁知进了荣禧堂,却见迎春已在挨个分派点心了,凤姐儿心里倒感念迎春周到,只是瞧众人都是没甚胃口,不大肯用的模样,不免劝道:“昨儿守了一夜,这眼看天一亮,便就有客来拜祭,到时更是忙乱,这会子光吃块糕如何能顶事?”
说毕,她又挽了袖子,亲自端了汤团挨个劝食,等瞧着一众人等或多或少都用了一口,方才罢了。
最后劝到迎春处时,迎春忙接过碗匙,道:“凤姐姐有心了。”又拿绿豆糕让凤姐,“嫂子尝尝,不是咱们常吃的口味,胜在清爽,这会儿心里头堵着吃什么都觉得咽不下,吃这个就口茶倒还舒坦。”
那凤姐儿自从用了阎济慈给她开的药和食补方子后,这大半年来,只觉身子底子比前头那会儿好了不少,至少不会那般轻易地感到疲乏劳累了。
她也知道,治病这事儿也讲究个医缘,若没有迎春,恐怕她们倒无缘遇见阎济慈这
等奇人,更别提得他尽心调养医治了。凤姐儿心里头着实感念迎春,便也不自觉地同她渐渐亲厚起来。
且这会儿凤姐儿光给别人劝食,自个儿操劳到现在却是连口水都没喝,见迎春让她便就领情道:“多谢你想着。”说毕也拈了一块儿豆糕慢慢吃起来。
迎春倒也没吹牛,这绿豆糕确与如今常见的不同,她在原本的绿豆糕中加了鲜牛乳,和磨成细粉的陈皮,且并不用白糖,而是用少许桂花蜜代之。
原本这绿豆糕并顺和楼内其他常备的点心,皆是迎春想了鲜招教孙家的厨子做了,按时供应到店里的,后水溶知道了,说太劳烦了,便向迎春讨了方子,改而教北静王府的厨子每日做了送去店里。
也不知那北府的大厨有什么神通,同样的方子,做出来的点心就是比孙家厨子做出来的要好吃上几倍。
那凤姐儿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这会儿倒觉得这不起眼的绿豆糕很不错,醇而不腻,清甜开胃,就着茶竟又慢慢吃了一块。
“你这手跟沾了仙气儿似的,这过了你手的东西,总是比别人的要分外好些。”凤姐儿食毕,一面赞着,一面解下腰间掖着的帕子擦手。
她瞧着迎春,似乎有些若有所思,半晌,又凑近了些对迎春悄道,“我知道妹妹最是个能干周到的,更难得还极心善会体谅人。我这儿有一桩事儿,托给别个我总不放心,如今看来只有
托给妹妹最妥当了。”
迎春见她说得郑重,不由问道:“什么事?”
凤姐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着如今老太太的身后事?我同你说实话,老太太这丧仪虽千头万绪,但我还能料理得过,只是最近本就因着娘娘的事,家中诸人惊忧伤心,已是病了一片了。”
“别人不说,单说这二太太,上回吐的那一口血,到底是伤了根本了。如今老太太又紧跟着娘娘去了,这实在是悲种又生悲,真如剜心一般了……”
凤姐儿说到此处,又想起贾母平日里待她的好处来,禁不住又滴下了泪,迎春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嗐,说正经事,怎么倒还哭上了。”凤姐儿勉强止住,又继续道:“我想着老太太这丧仪,等出完殡全办妥了,怎么着也要两个月罢,这期间多少事要操心,我只怕没甚精力顾到内眷上头。”